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分类:2026

作者:尹小白
更新:2026-10-15 02:46:50

  一切平息是一小时后。方竞天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见言阳穿着件橘色毛绒家居服,趴床上支着上半身玩电脑。冬季静电大,刚吹干的头发蓬起来,像只炸毛的猫。
  方竞天坐过去替他揉腰,言阳盯着电脑问:“你哪班飞机?”
  方竞天认真道:“我不走。”
  言阳麻利地翻身跪坐,拿过毛巾替方竞天擦头,讨好地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在家呆着无聊,我也想去玩儿。”
  方竞天瞟了眼电脑,这才发现言阳在查机票,劝道:“南方冬天没意思。我们去北边,你不是喜欢滑雪么?”
  “南方才好玩儿!”言阳反驳,“我在这片长大的,没劲!”
  方竞天没答话。言阳坐低了些,仰头望着他,央道:“师哥,带我去吧。别担心!我们保持距离,不让你家知道。”
  方竞天倒不是担心这。拒绝的话含嘴里,看言阳满脸期待,总狠不下心。他想了想,问:“非去不可?”
  言阳重重地点头。方竞天抱过电脑,靠上床头,妥协道:“买票吧。”
  言阳喜滋滋爬过去,头靠方竞天肩上看他买票,手却不大安分,隔着黑工字背心摸人腹肌。方竞天身材不错,从前体力活干得多,肌肉天然有力,并不夸张。确认关系后,言阳没事就戳戳按按,俨然成了一项减压娱乐。
  方竞天不管他,大致看了下,机票不少。除了贵没毛病。挑了两张结账,被言阳拦下:“你那班卖光了?买一张就行,咱机场碰头。”
  “我坐硬卧。”方竞天道,“你明天飞也行。”
  “睡火车上吗!”言阳登时坐直了,两眼放光,“我也要!”
  方竞天诧异地问:“没出过远门?”
  言阳被噎住,无奈地摇头。
  方竞天开始敲退堂鼓:“床铺不干净,会晃会吵,晚上睡不好。时间很长,十小时。”
  言阳挑眉质问:“那你怎么不飞?”
  方竞天愣住。习惯驱使,他从未考虑飞行,窘迫回答:“忘了。”
  言阳一副“我信你个锤子”的表情。但他深谙方竞天吃软不吃硬,没多久就换上真诚的笑容,好言好语打商量:“师哥,我们睡过去飞回来,怎么样?”
  方竞天看了他一眼,默默打开12306,买的班次全部售罄。言阳耷拉下脑袋。方竞天倒不急,依次查中途经停站,到石家庄还有张硬座,眼疾手快地下单。
  “哇哦,逃票!”言阳一脸干坏事的亢奋,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不会被抓吧?万一有人查,我躲厕所去!”
  “下车也要查。”方竞天哑然失笑,“找乘务员补站票就行,你睡我那儿。”
  言阳失落地“哦”了声,随即又被兴奋冲淡,麻利地翻身下床,拉出行李箱打开,问:“我们去几天?”
  方竞天想了想道:“老家呆一晚。之后南下去苏杭玩,如何?”
  言阳冲过去,在脸颊打了个响亮的啵:“爱死——”敲了下床头木,“呸呸呸,最爱你了!”
  他哼着小曲,心情好到极点。从衣柜捞出一叠衣物,简单粗暴地扔箱子里。一拍脑袋,怎么忘了心爱的相机?风风火火地翻出来,又搬来笔记本电脑,全堆一块。看着东西盘算,十分之满意自己的高效。
  一抬头,见方竞天坐床边看他,言阳热情道:“我清好了!再拿只箱子,我帮你清!”
  “我来吧。”方竞天叹了口气,到行李箱边蹲下,“东西越少越好,一个箱子一个包。”说着拎起四件羽绒服,推言阳怀里,“穿一件,带一件,自己选。”
  言阳脾气很好地开玩笑:“要不别带了,咱俩一人穿一件?腻了就交换,一衣两穿,你穿是紧身款,我穿是宽松款。”
  方竞天无语地扫了他一眼,将笔记本和相机放背包里。
  方竞天清包的时候,言阳简单规划了行程,订了前几夜的酒店。怕县城过年不开门,特地去烟酒店买礼物,一条黄鹤楼,一瓶五粮液。
  言阳问:“怎么不买中华和茅台?”
  以方竞天如今的财力,这些不算什么。但他只淡淡地说“没必要”,便让柜员结账。
  言阳尴尬地摸鼻子:“确实。一家人没必要。”
  烟酒占了原本就紧张的行李空间,忙到傍晚,两人才背着鼓鼓的行囊出门。列车缓慢启动、规律的铁轨哐当声响起、窗外灯光加速后退,方竞天终于后知后觉地担忧。世界闻名的大都市被甩在身后,他正带着言阳去自己的来处,一座寂寂无名的小县城。
  与言阳有关的每个决定似乎都沾点意气用事。邀他留宿也是,确立关系也是,带他回家也是。认识不到五个月,日子却仿佛按了快进。失速感令方竞天不适,尤其是这次。
  他莫名有些烦躁,去车厢一端打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大嗓门的女声:“上车了没?”
  早上和姨妈通过电话,乍一听乡音,心情依旧五味杂陈。他捡起许久未用的方言,生涩地回答:“上了。带了个朋友,可能要在屋里住一晚。”
  姨妈佯嗔道:“你这个伢,朋友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住几天撒!你姨爹和弟弟都挂住你。明天几点到?哪个站?我让弟弟来接你。”
  许是应了那句“久住无常客”,又或是年纪大了,这次姨妈态度出奇的好。她口中的弟弟,是方竞天的表弟陈强。这个称谓很陌生,陈强对他向来直呼其名。方竞天一时反应不过来,顿了顿才道:“不用,进城麻烦。”
  姨妈提高嗓门,以示诚心:“一家人说什么麻烦?让他来帮你搬东西!”
  方竞天突然想到儿时过年,姨妈和亲戚推拉红包的场景。当然,红包是给陈强的。方竞天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有此待遇,不论真情假意,都算家庭地位质的飞跃。
  方竞天坚持:“真不用。东西不多。”
  又打了几个来回太极,姨妈终于满意:“说不赢你!那我们等你回来吃中饭。你想吃什么?我记得你喜欢吃藕夹,我明天炸点?”
  方竞天紧了紧手机,沉默地看向窗外。列车已驶出城区,外面一片漆黑。火车顶灯照下来,玻璃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和六年前那个孤身北上的阴鸷少年重叠。
  有人说,人的归属感从胃开始。从前过年,方竞天吃得最多是藕夹。他归因于陈强不爱吃,但餐桌上总少不了这道地方小吃的缘故。直到离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矫情。确实喜欢,和他那个嚣张跋扈的表弟没半毛钱关系。
  人多少会打上家的烙印,正如北方的言阳爱吃饺子。
  今晚吃的水饺,言阳亲戚包的。压得有些变形,但能看出厨师手艺了得,皮薄馅足,褶子匀称漂亮。白菜猪肉,韭菜鸡蛋,羊肉酸菜,几种口味混着。里头还放了枚硬币,方竞天毫无心理预期,一口下去差点没磕掉牙。
  皱眉时,心底其实是羡慕的。有些东西,说到底还是想要,否则也不会时隔多年仍想回乡。
  电话那头喊:“喂?你是不是信号不好?”
  方竞天开口:“好,都可以。”
  姨妈又嘱咐了两句,无非是让他“注意扒手,路上小心”之类。微不足道的关怀无疑给方竞天吃了颗定心丸。挂断电话后,回铺位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言阳正坐下铺同人谈笑风生。两个满鬓风霜的中年男人,极重的南方口音,从任何意义上都和他毫无交集,不知怎么能聊起来。
  方竞天打了声招呼,独自爬上床。最尴尬中铺,枕着胳膊侧躺,戴上耳机但没听音乐。等到十点多乘务员巡车,言阳补完票才跟上来,人往方竞天怀里钻,傻呵呵直乐。
  方竞天问他:“怎么了?”
  言阳用气声附耳道:“见家长,激动。”
  “睡吧。”方竞天前言不搭后语,“明天吃藕夹。”
  讲一点方竞天的身世。以及明日现生有点事,会晚点更。


第17章 家宴
  你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勉强自己。
  方竞天是夜里三点醒的。铺位挤不下两成年人,只能肉贴肉叠着睡。他半边身子都麻了,索性下床坐过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轮红日在广袤的平原上升起,晨雾逐渐被蒸散。远处零星的屋舍生起炊烟,小池塘泛着霞光。万物都在飞快地后退,竟真让人生出几分对团聚的期盼。
  言阳睡得奇好,说车晃得像摇篮催眠,到站前半小时才被方竞天喊醒。洗漱后下车,站前广场旁有家永和,两人好整以暇地吃完早餐,回广场解决下一步。
  老家离省城还有段距离。拉客的中年妇女脸冻得通红,双手统袖口里谈价。最后方竞天斥资六百包了辆车。出城上高速,一小时后下出口,县欢迎语横幅映入眼帘。
  县里变化很大,建筑多了,路也宽了,记忆被修改得面目全非。方竞天并不惊讶,他对这里的记忆本质上停留在九年前。
  他以专县生第一的成绩考入全省最好的高中,费用全免还有奖学金。高中三年,他没日没夜地学。学校封闭住宿,即便是短暂的寒暑假回家,也是关屋里刷题。
  每次回来,他都发现县里有些不一样。但他并不在意,尤其是见过省城恢弘气派的建筑群后。街道太窄,建筑太矮,节奏太慢,连街上的人都低了一等,包括他自己。
  他是一定要离开的。
  如今回头看,当时的想法过于极端,但考出去仍是他人生最正确的决定。
  穿过片居民楼,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景物终于熟悉起来。
  这是老区,一切都没怎么变。巷子两边是小商铺,超市修车铺之类,全部大门紧闭。楼上是居民住家,隐约传来说话声。街上遍布鞭炮的红纸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硝烟味,各家招牌灰头土脸的,整条街像被炸过一般。
  方竞天一手拖箱子,一手拎礼盒往前走,不时提醒身后东张西望的言阳看路。虽没下雨,街上却有几滩水。不知名的虫尸浮水面上,水底沉了层淤泥。
  有家店铺门半开,门口架着把梯子,上面站了个非主流男青年。发黄带卷的头发盖住半张脸,举着毛巾擦招牌。招牌上写着“陈记水果”。地面站着位中年妇女,红棉袄花袖套。光看一个背影,身材臃肿,头发花白。
  女人数落青年:“搞快点,莫磨洋工!”
  “你莫管我!”青年不耐烦地骂,回头还想说,目光扫到方竞天,尴尬地咳了一声,不知算不算打招呼。
  方竞天并不介意,停步对女人喊:“姨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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