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骗子（近代现代）——尹小白

　　女人回头，错愕地打量方竞天。她额上有几道刀刻般的皱纹，一双柳叶眼和方竞天相似，但多了份女性的柔和，能看出年轻时是位美人。笑意加深了眼角的鱼尾纹，女人惊喜道：“哎哟，变化真是大，走到街上我都不敢认。”
　　方竞天和平日差异不大，头发梳到脑后，深色羊毛大衣。因为旅途的关系，皮鞋换成马丁靴。他回忆当年离家的穿着，松垮褪色的T恤和起了毛的运动鞋，无怪乎姨妈认不出。
　　“这是言阳。”方竞天用的是方言，言阳听不懂傻愣着。方竞天侧身，又用普通话介绍：“我姨妈，我表弟陈强。”
　　“姨妈好，新年快乐！”言阳笑道，抬头对梯子上的陈强道，“陈哥好，新年快乐！”
　　姨妈仰头冲梯子上吼：“怎么不晓得叫人？”
　　陈强用普通话讪讪地回：“新年好。”
　　“快下来。”姨妈冲陈强招手，“去把你爸喊起来。”
　　“不擦了？”陈强甩着手上的毛巾问。
　　“还擦个鬼！”姨妈搭手让陈强下来，劈手夺过毛巾，“磨磨蹭蹭的，你哥都回了。”陈强嘀咕着走远，姨妈笑道，“让你们笑话，姨爹昨晚打牌通宵，天亮了才睡。快进去，外头冷！”
　　两人跟进门上楼。二楼是客厅、厨房和两间卧室。小阳台对着街，窗台摆着几盆花草。方竞天将礼物放茶几上，姨妈瞟了眼，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方竞天违心道：“孝敬姨爹的。”
　　姨妈满脸喜色，夸张地埋怨：“一家人送什么礼！你这个伢真是的！”
　　方竞天没接话头：“我先上去放东西，等下帮你做饭。”
　　姨妈立马否决：“用不着你，厨房都站不下。累不累？去睡一觉，饭好了叫你们。”
　　阳台边上有座木楼梯，一人宽，踩上去咯吱作响。空间逼仄，人得弓着腰上去。楼梯上是间小阁楼，方竞天的卧室。
　　方竞天爬上阁楼，刚放下行李转身，就见言阳的脑袋跟着钻出来，好奇地左顾右盼，像只刚出洞的土拨鼠。言阳三两步走上来，兴奋地站直。
　　“小心头！”方竞天话音刚落，言阳便撞上他的手，垫在梁和后脑间。方竞天嘱咐：“往前走两步再站直。”
　　言阳摸了摸脑袋，不以为意地笑：“记住啦！”
　　楼梯出口对着扇窗，窗前摆了张书桌，配套有台灯椅子。桌旁墙角立着简易布衣柜，前边有盏落地灯。对面顺墙摆着张折叠床。这是所有家具，几乎将阁楼占得满满当当，仅正中有站两人的空间。
　　阁楼做过卫生，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方竞天看着床上新铺的被褥说不出话。两人并肩在床沿坐下，背靠着墙伸直腿，阳光透过窗在脚背照出一方亮。
　　安静了一会儿，方竞天突然道：“该听你的。”
　　言阳偏头问：“什么？”
　　“中华和茅台。”
　　方竞天看着前方干净的地板。木头凸凹不平，有很多疙瘩。用拖把拖，水桶拎上拎下，怎么也得两三回。姨妈从前就喊腰酸，不知现在好些没？
　　“意思意思。”言阳劝道，“你姨妈不在乎的。”他拍了拍床，“这是你从前的床？”
　　方竞天点头，言阳笑问：“结实吗？”
　　方竞天将他揽住，越过肩膀指向衣柜：“里面有被褥，晚上打地铺用的，看到了吗？”
　　“哦。”言阳可惜道，“我还挺期待的。睡你的床，像是穿越时空，跟从前的你做爱。”
　　方竞天摩挲着言阳后颈的软肉：“你未必喜欢从前的我。”
　　“有照片么？”言阳来了兴趣，“想看！”
　　方竞天走到书桌边。桌面铺了块大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言阳拖开椅子坐下细细地看，方竞天立在边上陪他。
　　一张周岁照，婴儿眉心点了个红圈，小脸肉嘟嘟的，憨态可掬地笑。
　　一张生活照。背景是棵花树，方竞天三岁左右，被一个年轻女子抱在怀里。女子浓眉大眼，张扬地笑着，一头波浪卷的长发。身材高挑匀称，高跟凉鞋，大红印白花连衣裙，是个明艳的美人。
　　言阳指着女子问：“这是姨妈？”
　　方竞天淡淡道：“我妈。”
　　言阳赞叹：“好漂亮啊。”
　　方竞天不予置评，指着另一张照片：“这才是姨妈。”
　　第三张照片，方竞天小学年纪，被一名女子牵着手。两人正儿八经站水果店门口。女子齐耳短发，穿衬衫长裤，和言阳母亲长得像，但一眼可见姊妹两人性格迥异。
　　言阳犹豫着问：“你妈妈在哪？”
　　方竞天像没听到，指着桌子另一端：“那边是毕业照。”
　　言阳看了方竞天一眼，知趣地换了话题：“我来看看谁是你。”
　　半分钟后，言阳准确无误地从三张毕业照里挑出方竞天。方竞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有一说一，小学毕业照方竞天自己都认不出，还是翻了背面姓名确认的。
　　“很简单。”言阳洋洋得意，“师哥，你知道你爱假笑吗？”他指着高中毕业照，“你看你旁边这哥们儿，标准冰山脸，炫酷吊炸天。你就不一样。你嘴角是笑的，但眼神冷静，像是为了合群勉强自己。”
　　“牙尖嘴利。”方竞天屈指挑起言阳下巴，“你笑一个给我看？”
　　言阳怔怔望着方竞天。冬日的暖阳洒他脸上，像是老照片发黄的滤镜，时光得以定格。发丝边缘发光，脸上的绒毛呈焦黄色，唇上有温暖的纹路，琥珀色的瞳仁熠熠生辉。
　　尘埃逆着光浮动，充斥在阁楼狭窄的空间。屋外声音杂乱无章地涌入。两声鸟鸣，行人寒暄，自行车响铃清脆。两人维持动作静止，唯有颤抖的睫毛和沉稳的心跳证明着时光的流动。
　　言阳仰头看着，口中无声描摹：“想接吻，怎么办？”
　　一声咳嗽打碎满室旖旎，陈强从楼梯口冒出只脑袋，神情古怪地看着他们。
　　方竞天不动声色地收手，转头问：“饭好了？”
　　陈强慌张地摇头：“还要半小时。我妈让我来问，你们缺不缺什么。”
　　“谢谢，不缺。”方竞天神色坦然，“姨爹起了？”
　　陈强道：“刚起，在厨房。”
　　方竞天和气道：“我们马上下来。”
　　陈强欲言又止，转身仓皇下楼。等脚步声走远，言阳惊惶地压低声音：“他是看到了吧？”
　　方竞天没说话，俯身完成未竟的吻。等亲够了，起身擦了擦言阳嘴唇，认真道：“你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勉强自己。”
　　“知道了。”言阳回吻方竞天，眼底笑意灿烂，“只看你的。”
　　午餐五人围着圆桌吃，姨爹和方竞天坐上座。桌中间是盆鱼糕火锅，围着几盘腊菜、鱼冻、珍珠丸子、粉蒸肉，外围是油炸。
　　藕夹摆方竞天面前，却意外得言阳青睐，一口接一口地吃。不停问姨妈怎么做的，有没有秘笈之类，哄得姨妈合不拢嘴。
　　再就是闲聊，水果店的生意，街坊邻居的近况。吃到一半，陈强给方竞天敬酒。方竞天掏出个快撑爆的红包，递给他：“压岁钱。“
　　陈强正打算伸手，姨妈起身拦住：“他都成人了，要什么压岁钱？”
　　姨爹坐着抿了口酒，瞥了陈强一眼，慢悠悠道：“你哥给你就接好。别让人家等，这是礼数。”
　　姨妈一把夺过来，翻开看全是红票，又往回塞，惊叫道：“哎哟，几万！不行，太多了！”
　　姨爹啧了一声，瞪了姨妈一眼，骂道：“你莫吵！好好吃饭。大惊小怪，吓老子一跳！”
　　等姨妈讪讪坐下，姨爹给方竞天满上酒。酒是方竞天带回来的，姨爹转着瓶子看了圈，赞道：“这酒两三千吧？不错！”
　　方竞天没吭声只点头。姨爹又拍他的肩膀，阴阳怪气地问：“方竞天，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不会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吧？”
　　方竞天笑道：“哪里的话？”
　　“那就好，喝酒。”姨爹端起杯子，两人碰了下。等喝过了，他手拍着大腿，叹了口气道：“你弟弟要是像你一样出息就好了。明年就大学毕业，工作还没得着落。”
　　打踏入家门那一刻，方竞天心里就不安稳。姨妈就算了，姨爹和陈强对他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着实匪夷所思。如今说破了，人倒也踏实。
　　方竞天点头道：“我回去问问。我有个朋友开厂，年后会招工。”
　　姨爹面色不悦，搁了筷子道：“要我说，不用麻烦朋友。你也开公司，让陈强去帮你做事，自己兄弟不比外人强？”
　　姨妈在一边陪笑：“他学的工商管理，打工不合适。你让他帮你管人，兄弟两个互相照应。”
　　方竞天耐心解释：“都是一步步做上来的，陈强没学历没资历，不能服众。”
　　这话刺到陈强娇贵的自尊心，他摔了筷子骂道：“你不就是看不起我？会读书有什么了不起？尾巴都翘天上去了！要没我们家，哪有现在的你！”
　　姨妈弯腰捡起筷子，拽住打算离席的儿子：“坐着吃饭！本事没几个，脾气倒是不小！”
　　姨爹黑着脸道：“都说皇帝也有草鞋亲。他们晓得是你弟弟，哪敢说什么？我说你是读书读迂了。不服就开了他！让他们晓得公司跟哪个姓！”
　　方竞天搁下筷子，知道这餐饭是没法好好吃了。


第18章 往事
　　他记得那晚的月色，明亮澄澈，照进千家万户。
　　方竞天偏头看言阳。言阳手里捧着块藕夹，刚咬了一小口，专心致志地吃，似乎毫不关心桌上的局势。方竞天对他道：“去上面等我？”
　　言阳摇头：“我还没吃完呢！”
　　方竞天将盘子塞他怀里，耐心道：“上去吃，嗯？”
　　言阳扫了圈桌子，低声问方竞天：“你能行吗？”
　　方竞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言阳叹了口气，抱着盘子噌地站起来：“失陪一下。”径直往厨房走，对姨妈笑道，“我添点饭去楼上吃。你们继续聊，别管我。”
　　姨爹喝了几口闷酒，等言阳上楼了，才又打开话头：“刚才你朋友在，我不好说。我们这些年把你养大，沾了你什么光？因为你妈，背后几多人戳我们脊梁骨？现在你出息了，就要把我们撇开。方竞天，做人不能忘本。”
　　“我没忘。”方竞天镇定道，“但我真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