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他早知道左子戌喜欢自己。
　　那人的眼神充满着恳切与渴求，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从前，方廉对这件事是有几分窃喜的。
　　他是寄人篱下的孤儿，无父无母，仰人鼻息，靠着一副温顺性子在太初峰上挣了个安身立命之所。
　　原主对他那些若有若无的好意，虽然时常附带着责骂与使唤，可说到底，那也是一种筹码。
　　他知道自己只要做得够好、够讨人喜欢，等左子戌日后当了掌门，他方廉便不至于被丢到外门去自生自灭。像是牵着一头驴，手里攥着一根胡萝卜，那胡萝卜便是自己偶尔递过去的温声软语、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总能吊着那人，让他魂不守舍，让他夙夜难眠，恰到好处。
　　他一边觉得左子戌也不过如此，一边又暗暗感叹自己的魅力之大、演技之精湛。自己不过是为了不被赶出去而格外关照了左子戌几分，这人竟不知好歹地生出误会来，动了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方廉每每看到左子戌被他一句话便搅得心神不宁的模样，心里头便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来，他瞧着左子戌在火里煎熬，自己却站在水边，隔岸观火。
　　方廉想起这一个月来的种种，神色不自觉带上些阴翳。
　　左子戌跟他说话的次数少了。
　　他心里头矛盾得很。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少了个祖宗要哄，日子松快了不少，再不必时时刻刻挂着一张笑脸去应付那人阴晴不定的脾气。
　　可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地忧心。左子戌若是不再喜欢他了，那那些原本唾手可得的便利便也跟着烟消云散。
　　他原本想着，等左子戌日后接了掌门的位子，他方廉凭着这十几年的情分和那一层暧昧关系，总能哄得左子戌给他安排一个清闲妥当的位置，不必再仰人鼻息地过活。
　　可如今左子戌的心意转了向，他那盘算便落了个空。他只能另寻他法。可另寻他法又谈何容易？他在太初峰上无根无基，除了这张面孔和那副好脾气的名声之外，两手空空。
　　反倒是那裘雪……
　　方廉想到这儿，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左子戌日日缠着裘雪练剑，又是递茶又是嘘寒问暖，殷勤得不像话。
　　他方廉比任何人都清楚左子戌对裘雪的厌恶，那四年里左子戌多少次在他面前说过“那小子烦人得很”“父亲怎地捡了这么个东西回来”，这些话他可都记着。
　　有一回他在左子戌面前夸裘雪“小师弟当真是天纵之才”，左子戌当场便黑了脸，闷了大半日没理他，他哄了好久才哄回来。
　　那时候他拿裘雪作饵，只消轻轻一提，左子戌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起来，他笑吟吟地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反应有趣极了。
　　方廉实在想不通。过去左子戌最不喜的，就是让旁人看见他努力。
　　他好面子，从不肯当着旁人的面用功，怕人耻笑，更怕人同情，怕人那善意的感慨，师兄你如此用功为何还修为平平，上天真是不公平。
　　现在竟缠着裘雪练剑？想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那裘雪前几年上山时还是瘦瘦小小的一根竹竿，如今身量抽高了，褪了些许稚气，又生了一张好看的脸……
　　他与左子戌虽还有师兄弟之情谊在，但方廉不信任任何人的感情。
　　人心易变。
　　即使有情也难抵外物，若左子戌被旁人搅了心思，自己的好在他眼里一日即可化作尘土，烟消云散。
　　他也曾见过母亲的痴情。
　　母亲年轻时爱得轰轰烈烈，与父亲私定终身，未婚先孕，后来父亲死了，母亲那身子被思念和悲痛熬得干干瘪瘪的，没两年便撒手人寰，留下他一个孤儿，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打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感情是靠不住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今日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明日转头便能把同样的温存给了旁人。
　　人心易变，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捏在手里的实在东西才能叫他踏实。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温存款曲，他尝过了其中的苦头，再不轻易信了。
　　母亲去世前，他们住在一处逼仄的巷子里。隔壁住着一个新寡的女人，据说是从前的歌女，嫁了人之后本以为能安生度日，不料丈夫一改往日的温柔面孔，酗酒、打骂，没两年便病死了，留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
　　那女人白天不出门，到了夜里却常常唱曲，嗓子是好的，可惜唱出来的调子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凄凉，像一根丝线被人扯着，尖凄而婉转。
　　方廉那时候年纪小，夜里睡不着，便趴在窗台上听。那女人翻来覆去地唱几首旧曲子，后来母亲去世，他也离开了那条巷子。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忘记了，词句也不记得，只剩后面半段在脑中还依稀可辨：
　　“……早知人心易变，何如不作多情。今日说盟说誓，明朝说西说东。总成空。”


第15章 英雄救美
　　山上一片戚戚。
　　而山下的左子戌却快活得像出了笼的鸟。
　　他沿着镇道一路走下来，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屋檐和各色铺面，人声嘈杂，将他这一个月来积在胸口的那些沉甸甸的郁结冲散了大半。
　　他将360从识海里叫起来给他当导航。
　　他这段时间也算是发现了，360态度恭敬，但你不叫它它绝不肯多说一句，什么事都得你自己去问才会告诉你。
　　不过此时左子戌的心情非常好，也不在意，只当是身边多了个会说话的向导，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一路走来，碰见了不少同宗的弟子。无不是远远地见了他便笑着迎上来，喊一声“大师兄”。左子戌停下脚步，跟他们寒暄几句，问一问修炼可还顺利，山上的日子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缺的只管跟他说。那些弟子们被他这般温声一问，个个都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来。
　　过去大师兄虽也亲切，但其醉心书画花草，人淡如菊，向来不入红尘，活得仿若仙人一般，可从不会过问这些琐事。
　　他们连声说一切都好，劳大师兄挂心。
　　左子戌笑着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些弟子还在低声议论：“大师兄今日心情倒好”“可不，从前下山时可从不见他与咱们说这许多话”。
　　他听着那些话，心里头暗暗庆幸自己那借口找得还算周全。
　　原主的确会时不时下山采买，对外只说是为了那些珍奇花草，有些草木对土质挑剔得很，山下有村民专营各色花土，隔一阵子便托人捎话来说有新到的货。
　　原主便亲自下山去取，弟子们听了，都赞大师兄心善，连对凡人百姓都这般体恤，不肯让人家多走山路。
　　而继承了原主记忆的左子戌却知道他时不时下山的真实原因，原主竟和他一样……
　　是个书虫！
　　原主自七八岁上偶然逛了一回书铺之后便流连忘返，那书铺里头的说部、传奇、志怪、话本，什么都有。有一回他买了厚厚一摞，那时他还未有乾坤袋，只得藏在袖子里带回来，不巧被左明鸿撞见了，翻了翻封面上的字，当场便沉了脸，将那几本话本尽数丢进火盆里，指着他的鼻子骂其玩物丧志、不思进取。
　　打那以后，原主便再不敢光明正大地买书，只借着下山采买花土的由头偷偷摸摸地去，买几本新的，又将看完了的旧的卖给书铺老板换几个铜板。
　　左子戌想起这段往事，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共鸣来。他以前也是个爱书成痴的，做了编辑之后更是见天儿地泡在书里。如今穿进这副身子，竟发现原主与他有这般相似的癖好，那份心境，如出一辙。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头暗想：这大约也算是一种心有灵犀吧。
　　原主如此周旋了数年，谁知他费尽心思躲躲藏藏，却被穿越而来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左子戌”发现了秘密。
　　他沿着镇道越走越觉得快活。山上的那些烦恼此刻都被他暂且抛在了脑后。他今日是个下山散心的普通人，不是什么无垢仙宗的大师兄，也不是什么穿书的倒霉蛋。
　　左子戌只觉得看什么都新鲜。
　　他一路走一路逛，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瞧两眼。
　　原主过去与山下的村民不算熟络，他不喜与人交往，除了书铺老板之外旁的人一概不认得。
　　可左子戌不一样。他见卖菜的大娘便夸一句这菜真水灵，见打铁的老汉便赞一声好手艺，见蹲在路边逗猫的小童便弯腰去逗那猫，那猫在他手中喵喵直叫，把那小孩也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他一路走来竟与七八个素不相识的镇上人聊上了几句，人人都觉得这位年轻公子生得俊朗又和善，说话又客气，心里都生出几分好感来。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远远地望见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朱漆栏杆，门口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
　　那楼里人声鼎沸，酒菜香气混着丝竹管弦的调子从窗口飘出来，在街面上散成一片热热闹闹的雾。
　　左子戌心念一动，终于找到了。
　　左子戌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点了一壶桂花酿。那酒端上来时还微微温着，倒出来时一股清甜温润的桂花香气便散了开来。
　　他慢慢饮着，望着窗外的街景。各色人等穿梭着，再远些，几个孩童围着个吹糖人的老汉，踮着脚尖巴巴地望，嘴里叽叽喳喳地嚷着什么。
　　左子戌看着那情景，心中忽想起自己家中的老父亲，他是单亲家庭，母亲早早去世，父亲于他既是亲人，也是朋友。他那时候嫌父亲啰嗦，可如今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这个危机四伏的仙宗里举步维艰，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想念。
　　楼下大堂里，几个乐师正奏着一支曲子，琵琶声清脆如珠落玉盘，配着一管幽幽的箫声，缠缠绕绕地在梁间回旋。
　　左子戌靠着窗沿，半眯着眼，将那一杯桂花酿慢慢饮尽了。
　　如果他成功完成了任务，回去时这个世界的时间会倒流回他离开的那一刻，七年光阴在他身上流过，可对父亲来说不过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工夫。
　　反之，那便再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回家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也许是不胜酒力，他总觉得有些感伤，想着再回山上去可不能这样了，若是再这般消极怠工下去，别说七年后回家，怕是连明年都撑不过去。
　　“哐当”
　　是什么重物倒下的声音，忽地旁边一阵吵嚷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左子戌探头望去，只见靠近楼梯口的那张桌旁，一个身量魁梧的男人正拽着一个女子的胳膊不放。那男子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鼓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一个人的声音就压过了四下的嘈杂。
　　被他拽着的那女子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身量单薄纤细，半张脸被袖子遮着，只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脖颈和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