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他日日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左师兄是和裘雪一同失踪的，定是这个他第二讨厌的人害的。
　　他在心里头把裘雪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骂完了，又骂方廉。若不是方廉横插一脚，左师兄怎会心神不宁，又怎么会跑去南疆这种偏僻之地？若不是去了南疆，又怎会失踪？
　　这一日，他又哭了一夜，实在熬不住那份念想，便独自去了太初峰。左子戌的院子还在，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想着找些旧物，睹物思人，聊以自慰。
　　院子里花草依旧，那株左师兄亲手栽的海棠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可他没想到，院子里竟还有别人。
　　方廉正蹲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细细地松着土。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尖细，神韵不再。方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燕醒然，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面上也不再有笑。
　　二人在方廉和左子戌在一起后就失了和气，燕醒然看不惯方廉，方廉心情不好，更是懒得维持人型。
　　燕醒然一见是他，心里头那股火便腾地烧了起来，道：“方师兄好雅兴，左师兄人不在了，你倒有闲情替他养花。”
　　方廉的脸色不好，却依旧做着手里的活计，指尖抚过海棠花瓣。
　　“师兄爱花，我替他照看着，等他回来，也好有个交代。”
　　“等他回来？”燕醒然只觉刺耳得很，“方师兄，你我都清楚，左师兄怕是回不来了。他失踪了这么久，连尸骨都没寻着一具。你何必自欺欺人？”
　　这话一出口，便见方廉的面色骤变。
　　那原本平静而疲惫的眉眼一下子沉了下去，燕醒然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他胸口发闷，脚下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方廉的声音低了下去。
　　燕醒然憋着一口气在肚子里，哪里肯服软，梗着脖子道：“你耳朵聋我就好心给你重复一遍，左师兄他——”
　　话没说完，方廉已欺身到了近前。燕醒然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便挨了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墙根下，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想还手，可方廉的身法快得他根本瞧不清，只三招两式，便将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燕醒然动弹不得，嘴里却不肯服输，哑着嗓子骂了两句。可方廉按着他的手却慢慢地松了，没有下死手，只是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推得远了。
　　“滚。”方廉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冰冷。
　　燕醒然揉着发痛的胸口，恨恨地瞪了他的背影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
　　回去之后，他躺在床上，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眼泪便又下来了。
　　可让他想不到的是，那次之后，方廉竟会偶尔来找他。
　　起初燕醒然只当他是来赔罪的，心里头还端着架子，爱搭不理。可方廉也不恼，自顾自地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些旧事，都是左子戌的事。
　　方廉和左子戌青梅竹马，又日日待在一处，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他说左师兄如何挑食，见了绿菜叶子就皱眉；说左师兄如何喜欢冬天，明明见过了那么多个冬，竟还是那么喜欢雪；说左师兄如何幼稚，喜好玩些连小孩都不会玩的玩具；说左师兄如何天真，大抵是话本子看多了，真以为世上有杏花吹雪，白首不离的风月情谊。
　　方廉说着左子戌如何如何的缺点，却又不说得太重叫人看轻了他，只是轻轻掠过，勾勒出一个人鲜活的多面，像是向旁人炫耀自己有多了解他，曾经也拥有过他。
　　而燕醒然虽自知在这方面比不过他，却还是憋着一口气，觉得知道左子戌不为人知的一面。
　　某一次，也许是日日听着方廉假意吐槽实则炫耀的忆往昔，积压在心里的嫉妒让他一不小心抖落出了他看到过左子戌对着树暴怒砍树发泄的场景。
　　谁知方廉听了却只笑，笑说师兄以前是这样没错，现在早已改了。
　　他说，师兄是个好人，素来心软。往日对我冷若冰霜，见我可怜，却又会让着我，不忍见我太伤心。
　　他说，师兄总是怜惜我，我害他伤心，惹他生气，他却选择不计得失，依然爱我，包容我。
　　他说，如果我不曾做错事，我们也许早已结契。
　　或是在无垢仙宗做一对远近闻名的鸳鸯，或是逍遥在外，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世外，绝不会是像现在这般。
　　燕醒然望着方廉的侧影，忽然住了口。
　　暮色不知何时已沉沉地压了下来，将院子笼在一片昏黄里，他看见方廉眉目间是沉沉的倦意。
　　他说他曾离那幸福那样近，近得伸手便能触到。可如今，转眼之间那些琐碎而温热的晨昏远逝不复回，都成空。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第112章 顺从
　　起初还好，日子久了，左子戌渐渐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来。
　　他照常想去山门外走走，走到半山腰便觉得气喘吁吁，疲惫不堪。
　　他这才知道，方廉封了他的灵力。
　　没有灵力的身子与凡人无异，爬几级台阶便喘，走远一些便累。
　　他倒也没有挣扎什么，亦或者是找方廉吵架，既然去不了太远的地方，那他就每日只在太初峰上走走，从自己的院子走到方廉的院子，又从方廉的院子走回来，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路。
　　左子戌并不生气，只是不解方廉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以为你我心知肚明，他既然决心要劝服方廉，那便不会轻易离开。
　　而方廉虽然那日与他闹得不开心，隔几天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带碟新做的点心和不知从哪弄来一壶好酒来。
　　两人日日腻在一起，倒真有几分之前的样子。而方廉也做了甩手掌柜，将宗内事务甩给了他一个资历颇深的老长老，小部分时候给左子戌带些东西，大部分时候就只带个人过来，在他屋里坐着，安安静静地写字或翻书。
　　左子戌自认为已经尽量顺着他的性子，他问话便答，他想说话便陪着说，他不想说便也沉默着，对方廉的亲昵和要求百依百顺，偶尔还要牺牲点色相，有时被摸两把，本想发怒，再想方廉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便连发作也不能了。
　　可方廉不知怎的，脾气却一日比一日古怪。
　　他若是不小心望着窗外发呆出了神，方廉便会忽然发作，站起身来，弯腰将他的脸扳过来，直到他回过神来，才松开手。
　　左子戌知道他心里头不安。他失踪了这一年，方廉翻遍了南疆，修了魔道，杀了左明鸿，做了代理掌门，一切发生得太快，于是总觉得随时会再失去什么。
　　看着他那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左子戌心头难受，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自认为已经没有多少多余的道德感。他与裘雪在桃源村里结亲是事实，对方廉有情且心存愧疚也是事实，说不上是委曲求全，只是裘雪如今下落不明，他必须从方廉口中撬出他的去向。
　　为了裘雪，也为了他自己，他须得让方廉离开梵天教，不再与那些邪魔歪道纠缠。因此他对他也算是能哄便哄，能忍便忍。
　　只是他没有道德感，方廉比他更没有。
　　一开始方廉只是试探地问了些左子戌与裘雪在这一年发生的事，左子戌也如实相告。他当时以为听了这话方廉会大发雷霆，却没想到他没什么反应，依旧时不时言语暧昧，偶尔拉着他胡闹。
　　左子戌本以为方廉是真的不在乎，直到一日午后，两人靠在一起，方廉忽然侧过身来，一手撑着下巴，道：“你夫君……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吗？”
　　左子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顺着他的话头演了下去。
　　左子戌迟疑地答道：“他……还不知道？”
　　两人便这般你一句我一句地玩着，说着说着便笑作一团，笑着笑着便滚到了一处。好一番嬉笑亲热之后，两人都微微有些喘，并肩躺在榻上。
　　左子戌望着天花板，等呼吸平复了，才开口问道：“所以，裘雪究竟去哪儿了？”
　　谁知方廉那张面含春意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去，拨弄着左子戌发丝的手也松开了。
　　“你觉得我动了他？在你眼中我就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
　　左子戌见他反应这般大，连忙道：“我没有这么说。只是问你一句，你急什么？”
　　方廉冷笑了一声，心里苦涩：“是啊，我怎么敢杀他？杀了他你可要伤心死了，我哪里舍得呢？”
　　“我这般委曲求全，日日陪着你哄着你，你心里头惦记的却还是他。”
　　左子戌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尽量耐着性子道：“我已经答应你了，会和他说清楚的。可你若不让他回来，我又要怎么与他说？”
　　方廉也坐了起来，与他面对面地对望着，一字一句地道：“我说了，我根本没对他做什么，你不信便罢。可你这般处处偏着他，左子戌，你扪心自问，你对我可有一分真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最后都住了口，各自别过脸去，屋里便只剩下一片沉闷的寂静。
　　左子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烦躁压了下去。
　　他知道方廉如今敏感多疑，经不起半点刺，自己若是再与他硬碰硬，只怕越闹越僵。他平复了一会儿，才放软了声音道：“好了，不吵了。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方廉沉默了片刻，慢慢将身子靠过来，把头搁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道：“那师兄陪我去一个地方。你若是肯陪我去，我便告诉你裘雪的下落。”
　　左子戌心头一动，侧头看着他：“什么地方？”
　　“梵天教。”方廉的像是怕他拒绝，连忙接了一句，“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是我在那边有一片空地，种了许多花。师兄喜欢花花草草，我便自己收拾出来了一块地，想带师兄去看看。”
　　那目光里头带着他已很久没见过的示弱，像是想玩玩具怕被拒绝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望着左子戌。
　　左子戌望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头一阵酸楚，他不想去梵天教，他觉着自己若是去了便觉得对裘雪不住。可方廉这副模样，他又实在不忍心摇头。
　　他犹豫了良久，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方廉的头发。
　　“好。我陪你去。”
　　其实，方廉在这桩事上确实无辜。
　　他当日在船上打晕裘雪，不过是一时气急，随手将他往船廊角落里一丢，便带着左子戌御剑而去。
　　他原以为裘雪醒来之后自会寻路离开，或是坐船跟着其他弟子回无垢仙宗，却不曾想那人醒来之后，竟径直朝着梵天教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