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左子戌心头一酸，道：“自然记得。”
　　“你写的那话本，我听见了。若不是你说书人在村子里讲了那故事，我只怕如今还一无所知。”
　　左子戌想问说书人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又想问方廉是怎么知道他在此处，可还没问出口，便瞧见了方廉那番模样。
　　方廉听罢嘴角扯出一个笑，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眼底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转回来，故作轻松地道：“我写了好些版本呢，什么刀光剑影的、缠绵悱恻的，换了好几个师父去讲。你若是再听不见，我就要改行去当说书先生了。”
　　左子戌望着他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头又酸又胀。他伸手拍了拍方廉的手背，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有多少日了，没有再见过方廉的眼泪，他想替他抬手擦拭，却又顾忌到他们如今的身份，手便又放下了。
　　方廉垂着眼，只将他的手捉过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许久才哑着嗓子道：“师兄下次再乱跑，我可真的不管你了。”
　　船还在江上驶着，而方廉为他讲述了他不在的这一年所发生的事。
　　左子戌不定的心绪也慢慢被惊愕覆盖。
　　左明鸿死了，是方廉杀的。
　　方廉道，在他走后的头几个月，他在无垢仙宗里等。等来等去，那半月之期悄然而过。他原本想着，大概只是耽搁了一两日，便派了几名可靠的外门弟子，沿着南疆的方向一路寻去，吩咐他们查访沿途的村镇客栈，问有没有见过两个结伴而行的年轻修士。
　　弟子们去了半月回来，说一无所获，连一丝踪迹也无。方廉听了，隔日他便亲自下了山，独自御剑往南寻去。
　　他顺着左子戌与裘雪与他们一起去的云来镇，顺着南疆的方向，一路问一路找，逢镇便停，可那些地方本就荒僻，又因地动灾害搬走了大半居民，剩下的人也都不清楚。
　　回去了，却也放不下。一月过去了，仍不见半点音讯。方廉终于沉不住气了，不再藏着掖着，正大光明地寻到左明鸿面前，说师兄与裘雪外出历练时失了踪，求掌门动用宗门的势力一同搜寻。
　　左明鸿闻言，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派了几路弟子分头前往南疆各处寻觅，连与无垢仙宗交好的几个中小门派也打了招呼，请他们帮忙留意。
　　又过了两月。去的人一批批回来了，都说没有找到，那两个人像是在南疆那片莽莽苍苍的山林里凭空消失了。
　　方廉找不到他们，夜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便坐起身来，点着灯，将左子戌临走前那些只言片语翻来覆去地琢磨。他一遍一遍地想，想师兄临走时的神情，想师兄说过的话，想师兄有没有什么欲言又止的地方，是他当时没看出来的。
　　想得多了，他便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当日为何不多问一句，恨自己为何不跟了去，恨自己为何要留在山上等那半月之期。若是他当时跟着去了，便是刀山火海，也总有个照应。
　　有一回，他梦见左子戌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在后面喊，嗓子都喊哑了，可左子戌不回头，一步也不停。他拼命地追，脚底下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追不上。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
　　他不信左子戌死了。
　　他不信。
　　师兄答应过他的，半月之后，他会回来。师兄从来没有骗过他。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来。若是不来，那便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第109章 一年
　　他便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查到殷如是与左明鸿的旧事，查到左子戌去南疆的缘由，也查到了左子戌为何要对付左明鸿。
　　天蒙蒙亮时，他站起来，面上只余下一片冷冰冰的决然。
　　既然师兄不在，那便由他来替他做。
　　方廉开始修习魔道。
　　那封被左明鸿派尚如云送出的密信辗转落到了方廉手中，他便凭着那封信，叩开了梵天教的大门。
　　梵天教教主窦睨见他是个可造之材，又见他心性决绝、行事果敢，在邪道上颇有天赋，便有意栽培他。窦睨甚至想将自己的女儿窦子涵许配给他，可窦子涵只看了方廉一眼，便淡淡地别开了目光。
　　她记得他。在玄阴塔中她读过他们的记忆，这个叫方廉的人，自私、极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窦子涵心道：他那个师兄倒还勉强有几分意思，至于方廉，还是算了吧。
　　方廉对窦子涵也无意。两人郎无情妾无意，倒是达成了一桩交易，方廉以他从各处搜罗来的奇珍异宝作交换，请窦子涵替他解除豺妖身上的禁制。当年方廉曾欠过豺妖一份恩情，如今托了窦子涵的手将那禁制解了，他便算了了一桩心事。
　　而更叫方廉意外的是，他竟在白狐岭之事上查到了原那日白狐岭上那对法力高强的父女，正是梵天教的教主和他的女儿。窦子涵以玄阴塔招亲，并非当真想要嫁人，而是在她失去那位唤作崔郎的人之后，便决意再不依附旁人、不信任何神明。若有人要做她的伴侣，必须从身到心都强大非常，否则她宁肯一辈子孤身一人。
　　与此同时，方廉依旧在无垢仙宗守着，他借着左明鸿四处派人搜寻左子戌与裘雪下落的机会，慢慢在掌门身边站稳了脚跟。
　　左明鸿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又失去了门下最得意的弟子裘雪，面上虽不显，可暗中分明焦躁起来。方廉便是趁这时机，日日伴在左明鸿身侧，替他做事，同时从梵天教弄来一味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掺在左明鸿每日服用的丹药里。
　　那毒发作得极慢，起初只是偶尔的眩晕乏力，左明鸿只当是最近操劳过度，不曾在意。待他察觉不对时，毒已入骨，经脉中的灵力开始溃散，再难挽回。
　　左明鸿不甘心。他一生算计，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如今的位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弟子手上。
　　可他不甘又能如何？他已经没有旁的人可以倚仗了。长子失踪，裘雪生死未卜，偌大一个无垢仙宗，竟只剩下方廉一个勉强可用之人。
　　他只得将那些原本不肯示人的事务一件一件地移交到方廉手中，甚至开始教他一些只有掌门才知晓的秘辛。
　　方廉看着他日渐衰败的模样，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等到左明鸿的毒彻底发作、卧床不起的那一日，才踏进他的寝殿，光明正大地为他展示了他刻着梵天教纹样的令牌。
　　左明鸿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方廉亲手送了他最后一程，对外只说是掌门积劳成疾、病故归天。无垢仙宗上下虽有些议论，却无人敢深究。
　　这便是方廉的一年。
　　左子戌坐在床上，望着方廉那张依旧清俊的面孔，望着那眼底淡淡的青色，心里头翻涌着千百种滋味。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道：“你难道疯了？竟然投奔梵天教？你可知修习魔道影响心性，更何况裘雪与梵天教有深仇大恨，你难道不怕他恨你？”
　　方廉听了这话，原本低垂的眉眼微微抬了起来，目光落在左子戌面上，却带着一丝叫人看不懂的意味：“师兄，你这是在担心我，还是在责怪我？”
　　左子戌见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头那股火便腾地窜了上来：“你还有心思问这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快快停下，趁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舱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裘雪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束缚，站在门口，面色沉沉地望着方廉，显然方才那番话他已听去了大半。
　　方廉偏头瞥了他一眼，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又将目光转回左子戌面上，自顾自地道：“我不在乎他，我只在乎你。因为我那时不够强大，所以你才会选他一同前去，对么？”
　　左子戌望着他这副执拗的样子，心头又疼又气，声音也不由得高了几分：“你见识过梵天教那么多丧尽天良的恶事，为何还要与他们同流合污？那日窦子涵如何折辱我们，你难道都忘了不成？”
　　裘雪在门口站了片刻，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方廉，你……？”
　　方廉这才偏过头去，冷冷地看了裘雪一眼，唇边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是又如何？”
　　他说罢又转向左子戌，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委屈，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并非与他们同流合污。我知道你不喜欢，所以什么也没……”
　　他话未说完，裘雪已经动了。
　　一道银光破空而至，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取方廉面门。方廉侧身一闪，那剑锋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削下几缕碎发。
　　裘雪面色如霜，手腕一转，剑势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一招一式都是实打实的杀招，半分余地也不留。
　　方廉被逼退了两步，忽然笑了，他右手一翻，掌间便凝出一团浓黑的雾气，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在他的指缝间，在他挥掌迎向裘雪的剑锋时，竟化作数条黑色的细线，顺着剑身蜿蜒而上。
　　裘雪手腕一抖，将那些黑雾震散，可方廉掌风已至，两人各自退了三步。裘雪面色凝重，方廉的修为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了，身法阴诡多变，出手间带着一股叫人难以预判的邪气。
　　他咬紧牙关，又提剑欺身而上，可方廉如今的打法与从前全然不同，鬼魅般游走不定，裘雪数招尽出，却始终无法伤到他分毫。
　　两人在这狭小的舱房里缠斗，剑风掌影来回交错，桌椅被掀翻在地，杯盏碎了一地。
　　左子戌看着二人打得不可开交，心里头翻江倒海。他记得自己在桃源村中与裘雪结亲时那份安宁与笃定，记得自己曾对裘雪说过要替他报仇，记得裘雪因梵天教失去了满门亲族。
　　方廉投靠了梵天教，站在裘雪的仇人那一侧，这让他如何能向着方廉？
　　可方廉又是为了谁才走上这条路的？
　　是我千不该，万不该，这也错，那也错！左子戌心头叹息。
　　他咬了咬牙，喝道：“都给我住手！”
　　两人却谁也不肯先收势。左子戌正要上前去分开他们，方廉却忽然虚晃一招，在裘雪格挡的间隙中，甩出一道细针。
　　裘雪身子一僵，中了药，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方廉俯身将他提起来，推开舱门，随手将裘雪往走廊里一丢，像是丢垃圾一般干脆利落。
　　左子戌愕然：“你做什么！”
　　方廉却不答他，反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舱外拖去。左子戌挣扎着要回头去看裘雪，方廉却已经运起灵力，一道剑光在脚下铺展开来，将两人托了起来，直直地破窗而出。
　　江风呼啸着灌入口鼻，船身越来越远，裘雪倒在廊下的身影也越来越小，终于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茫茫的江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