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左子戌没心思去给他解惑，直接掏出一块金子，船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喉咙里咕哝了两声，终于颤颤巍巍地点头应和。
　　船极小，船蓬内只容得下一张窄窄的板铺。左子戌将裘雪扶上船，动作小心，替他挡去了任何可能的磕碰，像是那具高大的身子已再无力抵抗小小的一道伤口。
　　左子戌将裘雪放平了，自己便蜷着身子半靠在一旁，再无多余的地方可挪动。
　　船夫在外头撑篙，桨声一下一下的，带着水花翻动的声响，隔着一层薄薄的船板传进来，混着裘雪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脸上湿润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左子戌伏在裘雪身旁，盯着他胸口那一小块衣料，看它极微弱地起伏着，一下，又一下，叫人心慌。
　　每两次起伏之间隔得太长，长到左子戌每一次都要屏住呼吸，等到那衣料终于动了，他才敢将那口气吐出来。
　　他看得痴了，伸出手，指尖悬在裘雪鼻端，感受到那细细的气息拂过指腹，便觉得心头松了一丝，可那气息比之前又弱了些许，他便又紧了一分。
　　如此反反复复，一颗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捏扁了又揉圆、揉圆了又捏扁，酸胀得几乎要裂开。
　　左子戌呼唤360，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叫不出来它。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凑在裘雪耳边道：“师弟。你再坚持坚持，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回了宗门，我找最好的医师来救你。何首长老若是不行，我便从外面请，请遍天下的名医，总会有人能治你的。”
　　裘雪自然没有回应。
　　左子戌替裘雪换了外衫，又处理了裘雪吃了五六颗止血丹才将将止住血的伤口，那一点点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在寂静的船蓬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裘雪似乎是在昏迷感到了疼痛，呼吸有些沉重。那一声声喘息砸在心上，将左子戌的心砸出一个个窟窿来。
　　他轻扶住裘雪的肩膀，嘴唇颤抖着，几乎有些头晕目眩地喃喃道：“你不要怕……不要怕……有师兄在呢，师兄不会让你有事的。”
　　“你不要怕。”他道。
　　左子戌慢慢地倾过身子，将额头轻轻抵在裘雪的肩侧，不敢靠得太近，怕压着那人胸口的伤，也不敢离得太远，只有这般近地贴着，才能感觉到裘雪身上那一点点残存的暖意。
　　他这般靠着，眼皮便越来越沉，前几日耗费的心力与灵力终于撑不住了。他就这般侧卧在旁，额头抵着那人的肩。
　　船外桨声欸乃，一下，又一下，悠悠地荡过无人的江面，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小鼓，又像是有人在耳边低低地哼着一支无字的曲调。左子戌便在这桨声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左子戌抬眼向船外望去，却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船外是茫茫的江水，原本站在船舷上的船夫不见了，远处的山岸不见了，甚至连船桨也不见了。
　　左子戌怔怔地望着，又转头望向四周。
　　这是偏远之地，本就人烟稀少，周围的居民因着阴风谷的种种传闻，大多早已搬离。
　　左子戌透过低矮的船窗望出去，江面上空阔无物，不见半片帆影。远处看不见陆地，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飘渺的雾气和灰蒙蒙的江水，水天相接处浑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天。
　　左子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江面，身旁的人依旧昏迷不醒，他伸手去摸裘雪的脸，指尖顺着眉骨、鼻梁、唇线一路抚下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他的手指停在裘雪的唇边，那里曾经弯起来笑过，曾经一字一字地说过“无论如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把脸埋进裘雪的肩窝里，肩膀微微抖了抖，心头一阵绞痛。
　　倘若裘雪真因他而死，他也陪着他一同入了那阴曹地府便是，绝不会独活。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往事种种，又不敢睁眼，一睁眼满目皆是空。
　　没有船桨，船便只能靠风和水流带着，漫无目的地漂着。
　　左子戌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便日日蜷在裘雪身侧。他也受了伤，不过不重，只给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裘雪身上。
　　船篷狭小，除了裘雪身旁那点地方，他哪里也去不了，便索性哪儿也不去，就这么守着。


第104章 桃花源记
　　一日过去了，两日过去了，又或者更久，他分不清。
　　江上的雾越来越大，起初还能看见两岸青山的影子，后来那影子也渐渐模糊了。
　　四面都是白茫茫的雾气，当真是除了脚下这一块船板，什么也看不见。
　　左子戌坐在船头，伸出去的手很快便被雾气吞没，他缩回手，看着指尖上凝着的水珠，发了一会呆。
　　360始终没有回音，无论左子戌呼唤它多少次。裘雪也始终没有醒，但他身上那股被殷如是伤了的黑气在慢慢消退，伤口也渐渐有了些愈合的迹象。
　　左子戌每日伏在他耳边唤他，一声一声，裘雪的眼皮偶尔会微微动一下，却始终没有睁开过。
　　渐渐的，左子戌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迟钝了。他不再去数过了多少个日夜，也不去想该往哪里去。雾太大了，大得连方向都辨不清，他便索性不想了。
　　每日除了看着裘雪、给他喂两口水，便是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也全是雾，白茫茫的一片，他在雾里漂着，走不到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个沉沉的睡梦中，忽然听到几声喊声。
　　那声音起初听不真切，渐渐地清晰了些，像是一个妇人在喊：“船！这里有船——”
　　左子戌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日光从船窗外照进来，晃得他眼前一阵发白。
　　他撑起身子，下意识抬手去挡，腕上却酸软无力，仿佛抬的不是自己的手臂，只觉得浑身骨节嘎吱作响，像是许久没有动过一般僵硬。
　　他朝外头望去，雾不知何时散了大半，船已经搁浅在了一片平缓的滩上，滩后头是葱茏的绿树。
　　几个赤着脚的男女站在一旁，正朝他们这边张望着，面上带着好奇又关切的神情。一个身量壮实的汉子踩进水里，将船头往岸边拖了拖，又朝左子戌伸出粗糙的手来：“小兄弟，你们怎么在江上漂着？”
　　左子戌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又回头望了一眼船蓬里依然昏迷的裘雪：“……我师弟受了伤，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们？”
　　那汉子二话不说，回头招呼了两个人过来，七手八脚地将裘雪从船蓬里抬了出来。
　　左子戌跟在后面，脚踩上坚实的土地时，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那汉子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莫急莫急，先到我家里歇着。”
　　那汉子叫阿虎，是这村子里的猎户，妻子唤作灵儿，是个温婉可亲的妇人。他们将裘雪安置在里屋的床上，灵儿打了热水来，替他擦净了面上的血污和汗渍，又寻了干净衣裳给二人换了。
　　左子戌坐在床边，握着裘雪的手，见那人胸口的伤被灵儿用草药细细敷了，用白布裹了，血是止住了，可那张脸依旧苍白，眼窝微微陷下去，人瘦了一大圈。
　　左子戌望向窗外，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春天。桃花依旧笑春风，可在他眼里，那花瓣红得像血，那春风冷得像刀。每一缕香气都刺鼻，每一片落红都像是从自己心上剜下来的。
　　他用了那么多丹药，灌了那么多灵力，却半分效用也无。如今流落到这偏僻村落里，寻常山野人家能有什么法子？可他转念又想，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这农家粗陋的草药，反倒比那些灵丹妙药更管用呢？
　　他这般想着，在绝望中生出几分渺茫的希冀来。
　　这村子不大，依山傍水，百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间，家家户户门前种着菜蔬果木，鸡犬相闻，炊烟袅袅。
　　这里的村民不晓得什么宗门修士，左子戌的剑被几个光屁股的孩童捡了去，在泥地里比划着玩耍，左子戌看着也不恼，只觉得那柄饮过血的剑如今被孩子们当作玩具，倒也好笑。
　　阿虎每日上山打猎，灵儿在家织布养鸡，日子过得简单而安稳。
　　左子戌起初还时时惦记着裘雪的伤，日日守在他床边。灵儿劝他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莫把自己憋坏了，他便在屋前的那棵树下坐着，看孩子们追逐打闹，看妇人们在溪边浣衣，看那些鸡鸭在泥地里啄食。
　　一日，左子戌进到屋里，见裘雪的嘴唇起了干皮，他便出来寻灵儿，道：“姊姊，能否给我些热水？”
　　灵儿正在灶间忙活，回头望了他一眼，道：“可是要替你师弟擦身？”
　　“不是的。”左子戌摇了摇头，“他睡了这些日子，嘴唇都起皮了，我想给他喂些水。”
　　灵儿听了，面上却露出一丝犹豫之色，手里的活也停了下来。
　　她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道：“小左兄弟，我们这儿有个规矩，若是饮了我们这儿的水，吃了我们这儿的东西，便算是我们这儿的人了，你可想好了？”
　　左子戌只当这是村民们的乡土习俗，不外乎喝了水便是一家人之类的意思。
　　他心想，自己是修士之身，难道这寻常吃喝中还能有什么魔法不成？何况眼下裘雪昏迷不醒，别说喝水吃饭了，能灌进去一口水都是好的。
　　他便道：“没事的，大不了便留在这里了。”
　　灵儿这才从灶台上提了一壶开水，又顺手端了一碗米粥，一并递到他手里，笑道：“你也别光顾着他，自己好歹吃些东西。”
　　左子戌道了谢，端着水粥回到屋中。
　　他先将裘雪的头轻轻抬起来，靠在自己臂弯里，拿小勺舀了温水，一点一点地喂进他嘴里。裘雪的嘴唇干裂，水顺着唇角淌下来一些，左子戌便拿袖子替他擦去，又接着喂。喂了半盏水，又将那碗米粥也慢慢喂了几口进去，虽大半都流了出来，总算有少许咽了下去。
　　他自己也喝了几口粥，便听见外头灵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边走边扬声喊：“阿虎！阿虎！你回来没有？他们喝了！他们吃了！”
　　那语气里满是欢喜，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左子戌听了，只觉得好笑。
　　过了七八日，裘雪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日午后，左子戌正靠在床头打盹，忽然觉得手指被什么轻轻握了一下。
　　他猛地惊醒，低头一看，裘雪正望着他，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初醒时的混沌，可落在左子戌面上时，竟是慢慢地漾开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小师弟！”左子戌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他扑过去，又不敢压着裘雪的伤，只将额头抵在那人额头上，眼泪哗地便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