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可今日见了前辈这处洞天福地，竟如人间仙境一般，心里头那点疑问倒先放下了。前辈这园林当真巧妙，晚辈从未见过这般栩栩如生的幻境，一时赞叹不已，倒忘了正事。”
　　殷如是听了这话，那半张人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只是她半边脸是枯骨，那笑便显得有几分诡异的狰狞，像是哭又像是笑：“你喜欢这园子？那便多住几日罢。我在这谷底待了这许多年，少有生人来做客，你们既然来了，便陪我说说话也好。”
　　左子戌连忙点头称是，又奉承了几句，殷如是面上那丝笑意便深了些许，虽依旧可怖，却似有了几分真切的愉悦。
　　裘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那“左明鸿”身上。
　　左子戌注意到他的视线，悄悄用脚碰了碰他，裘雪便收回了目光，垂着眼看自己面前的茶盏，面上什么表情也无。


第100章 叫妈妈
　　午后，二人回房，裘雪这才告诉左子戌他的发现，“左明鸿”的手腕处有许多疤痕，脖子处也有。
　　左子戌有些惊讶，他方才只顾着观察殷如是的反应和那人的脸，竟不曾留意到这些细节。小师弟既说了，那便一定是有的。
　　若殷如是造这假人是为了日日折磨，那她大可以将那些疤痕露在外面，何必用衣领和袖口遮遮掩掩的？可那人吃饭时袖口微微上滑，才叫裘雪看出了端倪。
　　左子戌疑惑，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和裘雪二人只装作寻常模样，由着那侍女引他们在宫中四处走动。
　　那侍女名唤阿萝，面白如纸，脚步轻飘飘的，说话的声音也细细弱弱，可一旦说起这宫殿里的事物，话便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
　　她引着左子戌与裘雪穿过几道回廊，指着一处处楼阁道：“这处是夫人的书房，那处是药房，夫人平日里调配蛊药便在那里头。再往东走，便是姑爷歇息的院落。”
　　左子戌想这姑爷不会是……脚下便跟着她朝东边走去。阿萝推开一扇朱红木门，里头是一间清雅素净的屋子，陈设虽简，却处处透着用心。窗边摆着一只青瓷花瓶，书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卷书册，旁侧搁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
　　左子戌后背便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屋子的陈设，竟与左明鸿在无垢仙宗的书房有七八分相似，甚至连那件青灰色外袍的款式，都与左明鸿素日所穿的一般无二。
　　阿萝在一旁絮絮地道：“夫人待姑爷极好，什么都要亲力亲为地打点，连卧榻上的被褥都是夫人亲手晒过、亲手叠的。主人虽不大爱说话，可夫人从不计较，日日这般伺候着，风雨无阻。”
　　左子戌听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殷如是对左明鸿执念之深，竟到了这般地步，明知是个用鬼气维持着的纸偶，却还这般尽心尽力地待他，为他布置房间、添置衣裳，倒当真如一对寻常夫妻一般过日子了。
　　他干笑了两声，敷衍道：“两位当真是……情深意重。”
　　阿萝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别扭，还点了点头，面上甚至浮起一丝真诚的钦羡之色。
　　左子戌与裘雪十分默契，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阿萝将偌大的房屋走了一圈，寻了个由头便回了房。
　　次日清晨，左子戌心中烦闷，便独自走到那幻化出的花园中散心。日光落在那些假树假花上，虽没有真实草木的清香，却也可称得上一句赏心悦目。
　　他正望着远处那一汪池子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小左，过来。”
　　左子戌回过头，见殷如是站在不远处，今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那半张枯骨面在日光下比夜里柔和了些许，正朝他招着手，手势竟有几分慈爱。
　　左子戌顿感不妙，可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只得堆出一个温顺的笑意，快步走了过去，恭敬地唤了一声：“殷前辈。”
　　殷如是却摆了摆手，笑道：“叫什么前辈，生分得很。”
　　她带着左子戌走到一处花架底下，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显然是早便备好的。
　　她亲手斟了一杯推到左子戌面前，然后望着他的脸，那半张人面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似怜似叹，隔了半晌才道：“你若不嫌弃，便留在这里吧，把这处当作你自己的家。我虽与你无甚亲缘，却也不介意你是他与旁人生的孩子。”
　　“你若是愿意，便认我做母亲，往后在这谷底，有我一日，便有你的安稳一日。”
　　左子戌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晚辈不敢”，可又怕说得太硬了惹恼这位喜怒无常的蛊术宗师，想婉言推辞，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他低头看着杯中飘着花的茶汤，脑中飞速转着念头，好容易才挤出一句：“那……我师弟怎么办？”
　　殷如是听了这话，那半张人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些许不以为然的神色来，道：“你若喜欢他，便让他也留下。若不喜欢，赶走便是，何须费心。”
　　左子戌忽然想起昨日看见的那假“左明鸿”手腕上的伤痕，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前辈，晚辈有一事不解……那位身上，似乎有些伤痕？”
　　殷如是的神色一变，又快速恢复正常，道：“你可是觉得我自欺欺人很可笑？”
　　“用鬼气维持的纸偶，无魂无魄，常常磕碰也是有的。那些伤痕，不过是磕了碰了留下的痕迹罢了。”
　　左子戌点了点头，不敢再追问，只低声道：“原来如此。”
　　殷如是便又笑了一笑，伸手拢了拢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当真是一位慈母在照拂儿子：“你再想想吧，不必急着答复我。去玩罢，叫阿萝跟着你，莫要迷了路。”
　　她的指尖触到左子戌肩头时，带着一股阴冷的触感。
　　左子戌浑身一紧，却硬生生忍着没有躲开，干笑了一声，拱手告退，快步走出了那片花园。
　　他回到房中，裘雪随后也跟了进来，将门合上，低声道：“她与你说了什么？”
　　左子戌摇了摇头，在桌旁坐下来，沉默了半晌，才道：“她让我留下，认她做母亲。还说若是不喜欢你，便将你赶走。”
　　裘雪微微一怔，面上倒是没什么波动，只道：“你怎么答的？”
　　“我能怎么答？只能先糊弄着，说考虑几日。”左子戌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眼见裘雪不太高兴，左子戌这才意识到他刚刚那话说岔了，连忙去哄他。
　　他揽过裘雪的肩，“方才是我说错了。”
　　“她还说，若我喜欢你，便将你留下，我心想，若是我喜欢你也不愿让你待在此等阴冷之地，你说是不是？”
　　裘雪面色稍缓，他抓着左子戌放在他肩上的手，道：“师兄，可还要早做打算才是，那女人不好糊弄。”
　　“是了是了。”


第101章 青山见我
　　左子戌自然明白殷如是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是他与她无仇无怨，别人好声好气款待着他，他也没有立刻就翻脸不认人的本事。
　　之后一连几日，二人都在这座屋舍中住着。
　　殷如是待他们倒也客气，每日命侍女送来饭菜茶点，偶尔亲自过来与他们说几句话，问些中原的旧事，又或者指着那假“左明鸿”问左子戌：“你看他，与你父亲像不像？”
　　左子戌每次听了这话，都只得干笑着敷衍过去，脊背上却渗着冷汗。
　　更叫他忧心的是，他渐渐察觉自己的灵力运转不如往日顺畅。起初只当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可日子越久，那股凝涩之感便越发明显。
　　裘雪那边也是一样，两人私下里一合计，都觉着是这谷底的鬼气太重了，殷如是半人半鬼之身，早已习惯了这等阴气浓郁之地，可他们二人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待久了必然受损。
　　“不能再拖了。”这一日清晨，左子戌将剑束好，对裘雪道。
　　“今日便去找她辞行。她若肯放咱们走，那便罢了。若是不肯，咱们也得想法子闯出去。”
　　裘雪点了点头，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
　　二人来到正殿前，左子戌让裘雪在廊下等着，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殷如是正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枝刚折下来的花，慢悠悠地转着。
　　见左子戌进来，她抬起眼，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来了？坐吧。”
　　左子戌在她对面坐下，斟酌着措辞，将语气放得尽量恭敬：“前辈，晚辈今日来，是想向您辞行的。晚辈在宗门中还有许多事务尚未料理，实在无法久留，这些日子承蒙前辈款待，心中感念不尽。”
　　殷如是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只将那枝紫花放到桌上，慢悠悠地道：“你要走，我自然不会强留。不过……”
　　她忽然抬眼，目光越过左子戌的肩头，朝门外望了一眼，“门外的那个，怎么不进来？”
　　左子戌强装镇定，扬声唤道：“师弟，进来吧。”
　　裘雪推门进来，面色如常，在左子戌身侧站定了，也不落座，只安安静静地垂手立着。
　　殷如是打量了他几眼，便收回了目光，朝外头唤了一声：“阿萝，送壶茶来。”
　　左子戌连忙道：“不必劳烦了，前辈。我们说完话便走，不耽搁您的功夫。”
　　殷如是摆了摆手：“急什么。你们既然能找到这里来，想必对我的事也打听过不少了。我在这谷底住了这些年，难得有生人来陪我说话，你们便听我唠叨几句吧。”
　　她说这话时，那半张人面上的神情竟有几分落寞，眼眸低垂，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
　　左子戌心中虽急着要走，却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得重新坐下来，耐着性子道：“前辈请说，晚辈洗耳恭听。”
　　殷如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着窗外的幻象园景，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殷如是从她的角度讲述了她与左明鸿的故事。
　　她说，她年轻时，是南疆蛊术世家最小的女儿。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排在最末，又是母亲四十岁上才得的，打小便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什么给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家里头没人敢逆她的意。
　　她性子傲，因为她有傲的资本。南疆蛊术一脉，到她这一代，天资最高的便是她。十五岁时便炼出了旁人三十岁也炼不出的本命蛊，族中的长老们私底下都说，这丫头将来的成就，怕是要超过她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