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裘雪没应声，只微微侧了侧头，算是听见了。
　　“我睡不着。”左子戌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你陪我说说话吧。”
　　裘雪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只吐出一个字：“话。”
　　左子戌愣了一愣，随即“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左子戌忍不住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望着裘雪的背影。
　　他心想，裘雪不爱搭理人的时候，倒也别有一番可爱。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他平日里便少有觉得裘雪不可爱的时候。那人做什么事都是安安静静的、认认真真的，连生气都生得规规矩矩，这般听话，如何不叫人觉得招人疼。
　　他摸不清自己的心。
　　他的确不想同谁在一起，可也不愿见裘雪或是方廉因他而闷闷不乐。裘雪的心思干净，他左子戌算什么东西，一个从旁处穿来的孤魂野鬼，为了任务可算计了他不少，自认配不上那般心意。
　　他有时候忍不住想问裘雪，你究竟喜欢我什么？究竟有哪一点值得你这般天纵之才另眼相看？可想归想，这话他终究问不出口。大约还是这太初峰上的人太少了吧，他想。
　　若是宗内多些年轻弟子，叫裘雪多与旁人朝夕相处，多见见这世上的各色人物，兴许便不会将一颗心囫囵地挂在他身上了。
　　可方廉又是另一回事。那个人对他而言到底特殊，总能三言两语便挑动他的情绪，叫他的思绪起起伏伏、不得安宁。就算方廉做错了事，他即使责怪他，可责完之后又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难耐来。他总觉得自己与方廉之间隔着一层什么，时近时远，似亲非亲。
　　而裘雪呢？裘雪总是好的。他喜欢裘雪如同玻璃般剔透的心，和裘雪在一处时，他觉得温暖而平静，不用想那些烦心事。裘雪偶尔流露出的那份笨拙的天真，便叫他有种想要将他护在身后的冲动，仿佛自己当真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师兄，可以替这人挡风遮雨。这种错觉叫他既受用又心虚。
　　他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幕，心里头那团乱麻又缠紧了几分。
　　到底哪种才是爱呢？
　　窦子涵替他选了方廉，左子戌当时无话可说。可事后他又忍不住想，若是在赤霄宗的那个夜晚，他再勇敢一些、再坚定一些，是否便会先爱上裘雪？
　　或者更早，早到那夜他从山下回来，看见方廉独自坐在他院中，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凉得像一汪清泉，他站在远处看着，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
　　那又算不算爱呢？


第97章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
　　事到如今，左子戌也渐渐认了。
　　他就是一心二用，就是拎不清，就是同时放不下两个人。
　　他觉得自己贪心得很，又懦弱得很。他在现代时从不关心这些事，高中时有同学追他，他只觉得害羞又尴尬，工作后同事向他示好，他果断拒了，连半分犹豫也无。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陷入这般磨人的情感纠葛里头。
　　若是自己没有穿进这本书里，大约裘雪和方廉本就会在一起的吧，这两人性子倒是从某种意义上互补得很，若是没有他这个横插一脚的外人搅局，合该是对神仙眷侣了。
　　想到这里，左子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侧过头去看了裘雪一眼。
　　暮色已尽，光幽幽地映在裘雪的侧脸上，将那人惯常清冷的棱角柔化了许多，看着竟有几分像他十四五岁时的模样。那时候裘雪刚上山不久，面庞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圆润，一双眼睛又大又黑，他那时觉得裘雪看上去真不像个孩子，现在却觉得那时已经是他难得稚气的时候了。
　　左子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怀。他来这世界的时候，裘雪十五岁。如今那少年已经及冠，他在这世界里摸爬滚打，改了那么多人的命运，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辗转，可他终究还是有许多事没能改变。
　　比如他不曾真正护住了谁，比如他辜负了两颗真心，比如他至今仍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师弟。”
　　“……”
　　“裘雪。”
　　“……”
　　“睡着了？”
　　“没有。”
　　“你想听故事吗？”
　　“不想。”
　　“不想我也要说。”
　　“随便你。”
　　“你这般冷淡，我倒有些不想说了。”
　　“……”
　　“算了。”左子戌等了等，见他真的不接话，只得叹了口气，自己把话头拣了起来。
　　“……从前，有一只活了很多次的猫妖。”
　　“这只猫妖遇见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养过。那些人都不知道它是妖，只当它是只普通的猫。”
　　“爱它的人倒也不少，可他们都是凡人，区区百年寿数，转眼便没了。那只猫在他们死的时候，一次也没有哭过。”
　　“妖本来就不会哭。”
　　“你且听吧。”
　　“活了这么许多次之后，猫便打定了主意，再不当任何人的猫了。”
　　“它跑去和其他的猫待在一处，因着皮毛光滑、又是修炼成精的，颇受追捧。许多猫来讨好它，有的叼了条大鱼来，有的献上新鲜的老鼠，可它谁都不喜欢。”
　　“它为什么谁都不喜欢？”
　　“大约是因为它傲气，觉得谁都配不上它。”
　　裘雪“哦”了一声，便不言语了。
　　“只有一只白猫，连看也不看它一眼。这猫妖觉得稀罕，便走过去自报家门，说自己有妖力、死过许多回。那白猫只哼了一声，并不理会。猫妖用尽了法子去讨好那白猫，白猫始终不理不睬。最后它厚着脸皮问：我能待在你身边么？白猫说：好吧。就这样，它便一直待在了白猫身边。”
　　“它爱上了白猫？”
　　“是的。”
　　“为什么它会爱上白猫？”
　　“没有为什么，爱是不讲道理的。”
　　“那，不爱也是不讲道理的？”
　　“大概是吧。”
　　“所以你不爱我。”
　　“我、我没有不……”
　　“你说不出口，那就是了。”
　　“你听我把故事讲完，好么？”
　　“嗯。”
　　“后来有一日，那只白猫静静地躺倒在它怀里，一动也不动了。猫妖抱着白猫，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泪。它头一回哭了，从夜里哭到天明，又从清晨哭到黄昏，哭啊哭啊，像是要把许多世攒下的泪水一并流尽了。”
　　“到了某日正午，哭声忽然停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猫身边。”
　　“再也没有活过来。”
　　“………”
　　“然后呢？”
　　“就是，它死了。”
　　“它是妖，不会那么容易死。”
　　“它死了，是因为它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
　　“它爱的是猫。”
　　“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你我都知道，不过拿猫作比罢了。”
　　“所以呢？”
　　“什么？”
　　“你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个。”
　　“其实也没有为什么，只是方才望着你的时候，忽然便想起了这个。
　　“我从前……没有学会爱任何一个人，连同自己的亲人也没有。”
　　“你说的是师傅？”
　　“不。”
　　“那是你的母亲？”
　　“你就当作是吧。”
　　“我过去，太过忙碌，行色匆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他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我之前错过了什么。”
　　“离开那段时间，我重新想了很多事，也开始学着好好感受这世间的许多东西。慢慢地，便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
　　“你爱方廉？“
　　“不是，或者说，是也不是。我也爱你。”
　　“……”
　　“你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
　　“但我就是这么做了。”
　　“那你为何不肯与我在一起？你终究还是更喜欢他一些。”
　　“不是的。”
　　“有一些事我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过去也没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只是发生了一些意外。”
　　“……”
　　“他很走运。”
　　“那也不是，你也很幸运，只是方向不同。”
　　“……簪子。”
　　“簪子？”
　　“对不起。”
　　“你说那个？不必道歉。我确实瞒了你许多事，你生气也是应当的。”
　　“原以为，你早晚会将那根簪子送与方师兄。”
　　“他？你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你更喜爱他。”
　　“不，我只想过送给你。”
　　“是吗？”
　　“是的。”
　　“那……你如今还想送么？”
　　“你不是给扔了吗？不是怪你的意思，但是簪子现在不在我这里。”
　　裘雪伸出手，掌心摊开，那根银簪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我弄坏了它。”裘雪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后来我找山下镇上的银匠修好了。”
　　簪尾的梅花比原先多了几分圆润的光泽，花蕊处还嵌了一粒极小的青玉。
　　左子戌将那根簪子攥在手里，银面贴着掌心，凉丝丝的，那粒青玉却带着微微的温润。他低头看了半晌，又抬眼望着裘雪。
　　“你费心了。”左子戌的声音有些涩，"这玉是你添上去的？"
　　裘雪点了点头，垂着眼道：“原先的梅花碎了半边，银匠说补不上，我便叫他雕了朵新的，又镶了颗玉上去。”
　　左子戌将簪子凑到眼前细看，那梅花雕得比原先更精巧了些，花蕊处的青玉只有米粒大小，色泽清透。
　　他心头一热，将簪子妥帖地塞进裘雪的怀里，贴着他的心口放好，才道：“这回可别再扔了。”


第98章 应如是
　　他重新躺下来，这一回却觉得夜风也没那么冷，枯叶也没那么硌人。他合上眼，听着身侧不远处裘雪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二人便起身在枯骨岭上细细搜寻起来。
　　那地方果然如传言所说，山石嶙峋，寸草不生，阴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阴凉之气四溢，走在其间便像是浸在冷水里。
　　左子戌摸了摸起自己汗毛竖起的手臂，带着裘雪翻遍了每一处山洞、每一条裂隙，连那些半塌的石缝都钻进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