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他想起赤霄宗那夜，二人亲密后，左子戌冷淡疏离的态度，想起他表明心迹后，左子戌难以掩盖的闪躲，想起塔中生死之际，左子戌投向方廉那焦灼担忧的眼神……
　　他本以为，师兄只是变了心，只是对他腻了，转而又去爱方廉了。他曾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想着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够好，哪里输给了方廉。如今才知，从头到尾，连输都谈不上，他不知左子戌竟是从头到尾没有对他有一丝真情。
　　全都是利用。
　　那些殷勤、那些关切，不过是为了让他爱上他，让他感动直到愿意为他牺牲，好叫他心甘情愿。
　　自己所留恋的一切，此刻都像是一场笑话，他所珍惜的一切，竟是这般不值一提。
　　他慢慢地将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左胸的位置。左子戌送给他的黑色护腕覆盖在他的胸口，那颗心还在跳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温驯得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可他总觉得那里空了，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再也填不满的洞，以及无尽的、无法排解的酸楚。
　　左子戌从掌门大殿出来时，胸中那股愤懑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一路走来脚步极重。
　　他无法忍受这个人占着他父亲的名头，而他还需要这般与他周旋。
　　左子戌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天边那轮孤月，心中默念：
　　明月渡，殷如是。
　　如今能助我的，便只有你了。
　　他全然不知，方才殿外的一只雀儿，已将那一字一句尽数听了去。他满腹心事地回了房，关门落闩，将自己关进一片寂静里，可脑中那些念头却翻涌得愈发厉害。
　　他最先想的，是如何去南疆寻殷如是。左明鸿素来多疑，经此一事，必定对他的一举一动倍加警觉。况且那殷如是是何等人物？连左明鸿都忌惮三分、不敢轻举妄动的对手，他一个无名晚辈，凭什么便能让那女子信他、助他？
　　若是以左明鸿与孟云容之子的身份去见她，只怕殷如是见了他的面不立时一掌拍死了他，便已是天大的客气了。
　　当年左明鸿为了权势，负了殷如是，转头便娶了孟云容。一个是魔教中人，一个是名门的千金，这中间的取舍，明眼人一看便知。殷如是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被人这般弃如敝履，这份旧恨，岂是轻易能解的？
　　更何况，殷如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动左明鸿一根指头，想必除了恨定然还是有情的。
　　退一万步想，若是真能说动殷如是出手，取左明鸿的性命，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那女人若肯出手，左明鸿便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她杀的。可他千辛万苦走到那一步，不是为了只让左明鸿死。
　　他须得让那人活着，然后让他将秘密一句一句地从嘴里吐出来。若左明鸿一死了之，他所图的一切便落了空。更何况，想也知道让左明鸿老实受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左明鸿与梵天教之间的往来，是以尚如云为媒介的。可尚如云不过是一枚棋子，那传递的书信上写了什么，左明鸿又真正想要从梵天教那里得到什么？
　　他怎么想也想不通。为了权势？梵天教能给他什么权势？他已经是天下第一宗门的掌门了。为了修为？也不像。若为修为，何须与那等邪魔歪道暗中勾连？他后来又派了尚如云前去玄阴塔，怎么想也不可能真的是让尚如云去娶窦子涵的，大约想要的是梵天教藏宝阁中的某样东西……
　　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左子戌又想到了裘雪，若是裘雪知道了自己视如恩师的左明鸿，背地里与梵天教有勾结，与灭他满门的仇人同流合污，他会怎么想？他该不该告诉他？
　　若是说了，裘雪便要承受那份巨大的痛苦与压力。恩与仇，情与义，割不断，理还乱。若是不说，他觉着裘雪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可他左子戌有什么资格，替裘雪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可他也知道，一旦说了，有些东西便再也回不去了。
　　左子戌在思绪中缓缓闭上了眼。
　　左明鸿不是他真正的父亲。他对于杀死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没有什么心理负担。那人占着他父亲的名分，却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杀他，左子戌只觉痛快，不觉亏心。
　　可裘雪不一样。左明鸿将他捡回来，教他武艺，那救命之恩、容身之情，却是实打实的。
　　左子戌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他在心里琢磨：也不知道弑父和弑师哪个更严重一些呢？
　　裘雪，他在心里说，若你下不去手，便由我来。
　　这是我欠你的。


第92章 不对劲
　　南疆之地，瘴气弥漫，毒虫横行，山高水恶，自来便是中原修士眼中讳莫如深的所在。无垢仙宗藏经阁中虽列有南疆风物志若干卷，但所载者多是皮毛，泛泛而谈蛊术之奇、巫毒之诡，却对其中关窍讳莫如深，字里行间遮遮掩掩，仿佛生怕弟子们多看了一眼，便动了探究之心。
　　左子戌合上卷册，揉了揉眉心。无涯海一事，他敢明目张胆地与左明鸿周旋，多少仗着手中握有几分筹码。可若他当真前往南疆寻殷如是，那便是公然与左明鸿叫板了。
　　多年以来，连左明鸿自己都在查殷如是的踪迹，若非他有外挂，连殷如是大致的位置都不会知道。
　　殷如是修习的功法本就是南疆一脉的诡道，又将自己炼成了半人半鬼之身，气息与寻常修士迥异，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查起。
　　偏生祸不单行。七年前南疆遭遇了一场地震，山崩地裂，江河倒流，方圆数百里化为一片焦土废墟。当地居民死的死、逃的逃，举族迁徙，明月渡那座昔日热闹的镇子，沦为了一片废墟。
　　殷如是返回明月渡的原因是什么？灵力在此处消失大概是代表殷如是是特地返回故居用禁术将自己炼成半人半鬼，那她挑选在此处的原因什么？恋旧之情，亦或是因着此处为一座空城，方便她行事？
　　他绕着书架走了几圈，又翻了几卷偏门的杂记，所得依旧寥寥。
　　无垢仙宗内，知晓左明鸿与殷如是旧事的人本就屈指可数，而那几位知情人，如今也都已不在人世了。年轻的弟子们只晓得掌门与孟云容夫人感情甚笃，可惜夫人身子孱弱，在左子戌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那场葬礼办得极尽哀荣，全宗上下都见识过那排场，都道二人感情深厚，左明鸿爱妻如命。可左子戌心里清楚，孟云容并未死去，而是和离之后出走。左明鸿为维护颜面，对外宣称她病故，将戏做足了全套。而那位世家大小姐从此隐姓埋名，散入茫茫人海，再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左明鸿对殷如是之事也是一样的态度，讳莫如深。
　　而日子久了，左子戌却渐渐察觉出另一桩怪事来。
　　裘雪不怎么与他说话了。
　　起初他只当是裘雪性子冷，偶尔不愿搭理人也是有的。可一连数日，他去裘雪院中寻他，那人虽未将他赶出去，面上却分明摆着一副拒人千里的神色。那模样，倒像是回到了相熟之前。
　　左子戌心里头暗道：莫非小师弟反应迟钝，事到如今才终于学会生气了？
　　他原先是盼着裘雪生气的，盼着他能骂他几句、冷他几日，也好叫他心里松快些。可此刻裘雪当真冷了脸，他反倒浑身不自在起来。
　　可眼下他烦心事太多，南疆之事尚未理出头绪，左明鸿那边又虎视眈眈，他实在分不出太多心神来琢磨裘雪的心思。于是日子便这般不咸不淡地过着，方廉偶尔来找他拌几句嘴，他偶尔去裘雪那儿坐半日，三个人各怀心事，面上却都端着若无其事的模样。
　　裘雪的煎熬心境他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被背叛的痛楚、失恋的苦涩、前路的迷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可更让裘雪困惑的是，即便他已然看清了左子戌的虚伪与残忍，他却仍旧无法做到不再爱他。
　　即使想要无视，也无法熟视无睹。
　　裘雪想起那日，他无法抑制地怀恋着左子戌那张沉静的睡颜，安静地伏在他身侧，他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唇，那双唇前不久还对着他殷殷切切，吐露心事。
　　他说。
　　师弟，我既欣赏你，也羡慕你。
　　他说。
　　师弟，我对你也并非完全无情。
　　裘雪知道，他最该做的，便是立刻离开无垢仙宗，离这对蛇蝎心肠的父子越远越好，离这个伤他最深的人越远越好。可那念头刚浮起来，便被另一股力量按了下去。
　　他竟有些隐隐地盼着，盼着左子戌会主动来找他坦白一切。若是他肯说，若是他肯认错，若是他发誓再不动那害他的心思……
　　裘雪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原谅？他怎么敢生出这等懦弱可耻的念头？那人要害他的性命，要剜他的道骨，他却还在盼着他回心转意？难道他们要害我，我竟真的还要引颈就戮吗？
　　裘雪闭上眼，只觉得胸口的空洞隐隐作痛。
　　而左子戌那边，日子久了，也终于咂摸出几分不对味来。说是很不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左子戌这人一向脾气很好，总而言之还是觉得怪怪的，有一种不能放下的焦急在胸腔里催促，至于催促什么他也不得而知。
　　他原先是盼着裘雪生气，好叫他心里那份愧疚有个着落，可如今裘雪真生了气，他又心疼裘雪这般难受。
　　他想让裘雪开心，可裘雪对自己却一日比一日更冷漠。他去裘雪房里讨杯茶喝他都一副不乐意的表情。
　　左子戌没了法子，只好使出从前的惯用手段，伸手去搂他。从前每逢裘雪闹些小性子，他这般一揽，那人便会乖乖地安静下来。可这一回，裘雪只轻轻地、却不容分说地将他推开了。
　　左子戌失魂落魄地从裘雪房中出来。
　　他有些失落。难道裘雪真的厌了他？可这又是为何？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方廉，可转念一想，方廉虽能说会道，可裘雪也并非那般容易受人挑唆的性子。
　　左子戌有些无计可施，他想着法子，却不知如何是好。
　　某日，左子戌在房中翻检旧物，手指无意间触到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头静静躺着一根银簪。簪身素净，尾端刻着几朵小小的梅花，正是那日他送给裘雪，却被那人拒了的那一根。
　　他拈起簪子对着光瞧了瞧，心念一动。这几日裘雪对他爱搭不理的，他正愁无计可施，何不拿这簪子去逗他一逗？好歹也是件旧物，多少能叫他想起些从前的好来。
　　他揣着簪子便往裘雪院中去了。


第93章 师弟再爱我一次
　　暮春时分，院中那株老桃树正落花，粉白的花瓣簌簌地铺了一地。裘雪立在树下练剑，左子戌也不说话，笑眯眯地欣赏他练剑。
　　裘雪见左子戌进来，剑势微微一滞，随即便收了势，将剑搁在手边石桌上，看样子是要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