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裘雪摇了摇头：“还不知道，方才才抓好的，还没来得及煎。”
　　左子戌嗯了一声，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一个有些脸生的仆从匆匆忙忙地沿着山道走了上来，在两人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道：“左师兄，掌门有请。”
　　左子戌指了指自己，那仆从点了点头。
　　他的心便猛地往下沉了一沉，左明鸿找他做什么？
　　他心里头那一丝隐隐的不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传召猛地扯大了一圈，叫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裘雪大约是看出了他面色有异，上前一步道：“我同师兄一起去？”
　　左子戌连忙摆了摆手，将面上那点慌乱压下去，挤出一个笑来：“不了不了，父亲找我大约只是问些修为上的事，你回去歇着罢，记得把药煎了喝。”他说完便朝那仆从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左明鸿的洞府方向走去。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左明鸿便端坐在堂上，见他来了，抬手示意他落座。
　　左明鸿一开始先是问左子戌历练的情况。左子戌在这五年里也差不多摸清了左明鸿的脾气，他对原主暴躁大多是因为原主的修为拖沓，只要在修为上叫他挑不出毛病来，其余的事他便不会太过深究。于是左子戌便拣了些修炼上的事一一答了，桩桩件件都说得头头是道。
　　可谁知左明鸿今日却不依不饶，问完了修为又开始问起此行的去处来：“此番下山历练，去了何处？”
　　左子戌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道：“去了南边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
　　左明鸿端着茶盏，杯盖在盏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那般远？”
　　左子戌心头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笑道：“父亲去过那里？”
　　左明鸿嗯了一声，慢悠悠地道：“年轻时去过一回。”他的目光落在左子戌脸上，像是随意地看着，可那视线底下分明有几分打量，“那里的樟木很是出名，你可曾带几块回来？”
　　左子戌的心一颤。清水镇他根本没去过，哪里知道什么樟木？可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走得急，来不及买。”
　　左明鸿没有追问樟木的事，可那双眼睛的目光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已经从他这拙劣的谎言里看出了什么。堂中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压得左子戌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告诉我，你究竟去了何处？”
　　左子戌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破绽已经被左明鸿看穿了，再编下去只会越编越漏。
　　他心念电转，咬了咬牙，将心一横，换上了一副带了几分少年人的窘迫和心虚的模样，低头道：“父亲恕罪。我其实去了无涯海。”
　　左明鸿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左子戌继续道：“上回在七宗会武时，听一位朋友说起无涯海风景怡人，与咱们这边大不相同。我心中好奇，便想带两个师弟去看看。我怕父亲觉得我贪玩误了修行，便扯了个谎……”
　　他说着，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当真做错了事的孩子，又悄悄抬眼觑了左明鸿一下。


第90章 心如刀绞
　　左明鸿望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左子戌便硬着头皮顶着那道目光，保持着那副心虚的、窘迫的模样，像是真的怕被责骂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左明鸿才慢慢地收回了目光，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倒是有闲心。”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左子戌还没来得及松完这口气，左明鸿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慢悠悠的：“我倒是有些意外。究竟是裘雪体质特殊，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那蝉蜕散的药效，怎会这般慢？”
　　左子戌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间被冻住了。
　　他尽量让那张脸显得茫然无措，像是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难道那药对裘雪那小子真的没用？”
　　左明鸿没有理会他的装傻，只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那看来，如今还不能刨骨了，是么？”
　　左子戌听了这话，心下一喜，他连忙顺着话头道：“再等等也好，反正也不急。更何况——”
　　他试着说服左明鸿，“父亲你看，我这几年修为长进很大，其实并不需要……”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着左明鸿的目光有些不对。他抬头看去，只见左明鸿正用一种奇异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眼神望着他。
　　左明鸿在诈他。
　　左子戌的心沉了下去。
　　四年过去了，他早已脱离了原主这具身体的影响。
　　起初他还会偶尔被那些残存的情绪搅扰，原主对方廉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对裘雪的隐隐嫉恨，对左明鸿既依赖又畏惧的矛盾心思。
　　如今他不会因原主对方廉的感情混淆自己的心，不会因原主对裘雪的嫉恨而对他少了关照，那人外冷内热、心性坚韧，本身就值得他以诚相待。
　　更不会因为左明鸿和原主的亲子关系少了对其人格上的蔑视。
　　左子戌常常想，若是原主不曾被他穿来，而是按着左明鸿铺好的那条路一直走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来就如原著中那般走火入魔的结局一般。
　　左明鸿慢慢地开口了：“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给他换了药？”
　　他张了张嘴，要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左子戌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凉的石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作呕的虚伪：“父亲明鉴。这都是缓兵之计。”
　　左明鸿没有打断他，任他继续往下说。
　　“虽说如今儿子与裘雪走得近了些，关系也比从前好了些，可儿子绝不会辜负父亲的一片苦心。父亲也知，剥除道骨的最佳手段，便是让拥有道骨之人心甘情愿地将其交出。”
　　“再、再过些时日，儿子便会去与他商议此事。”他说着，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几句话说得艰难异常，“儿子会对他许诺，未来必定重谢，不离不弃。看在多年情分上，他一定会答应的。”
　　左明鸿没有接话，只微微眯了眯眼，掂量着他这些话的分量。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道：“若他不愿呢？”
　　左子戌那股火几乎要压不住了。他真想站起来摔门出去，可他不能，只得将那口气咽回肚子里，道：“裘雪视我如兄弟手足一般，定不忍弃我于不顾。”
　　左明鸿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兄弟手足么……”
　　他的目光移开，又转了回来，轻描淡写道，“那你和方廉，也如兄弟手足一般？”
　　左子戌心头猛地一跳，心道你什么个意思。
　　他假装没有听懂，低头道：“自然都是兄弟手足。”
　　左明鸿却不肯放过他，说得比方才更明白了些：“前些日子，山下可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我太初峰的大师兄和二师兄有断袖之癖。”
　　左明鸿冷笑一声：“我的好儿子，你可真给我长脸。”
　　左子戌的面上血色尽褪，冷汗直流。
　　这话是从谁那里传出去的？还是他们露了什么行迹？
　　他低头跪着，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只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左明鸿冷冷地看了他一阵子，终于，左明鸿又开了口：“若是裘雪不愿，你且等着。而且，即使他愿意，刨了道骨之后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左子戌跪在地上，双手攥着自己的膝头的衣料，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明白。儿子会永绝后患。”
　　那四个字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嘴里泛着一股铁锈般的苦味。窗外的夜风从某道缝隙间灌进来，冷冷地拂在他的后颈上，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没有抬头，直到左明鸿挥了挥手说“去吧”，他才慢慢地站起身来，腿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左子戌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翻涌的怒火和憋屈一寸一寸地压下去，然后抬步朝外走去。
　　他并不知道的是，方才他跪在殿中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都落进了另一双耳朵里。
　　当时裘雪见他面色不好，终究放心不下，便悄悄跟到了掌门大殿外。
　　他并未走近，亦未贴着门缝做那偷听的勾当，觉得未免有些不堪。只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运起灵力，将身形化作一只小小的雀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殿外。
　　隔着一层窗纸，那声音虽有些模糊，却字字句句清晰地落入耳中。
　　蝉蜕散。他默念着这三个字，尚存一丝茫然。那是什么？与他何干？可随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落下来，那些碎片便慢慢地拼到了一处，拼出一幅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他听见左子戌跪在地上说话，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惶然，他听见左明鸿不紧不慢地问起“蝉蜕散”，问何时取他的道骨，他听见左子戌说“再过些时日”、“他定不忍弃我于不顾”。
　　他听见那四个字——
　　永绝后患。


第91章 凄然
　　他以为自己得了师门的爱护与栽培，以为自己天赋异禀才被青眼相待，却原来，他从来便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养着他，也不过是等他长成，好将他的道骨剜出来供他人取用。
　　他从枝头飞落下来，落回地面时已经变回了人形，靠着树干，慢慢地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吹得他的衣摆轻轻晃动，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
　　他忽然想起初入宗门时，左子戌看他那眼神。厌恶的、排斥的。那时他并不在意，只觉得性格不合躲开就好，后来左子戌待他渐渐温和了，对他呵护备至……他满心欢喜，甚至还因此爱上了他。
　　他想起花朝节那夜，荷塘边月色如水，他笨拙地握着左子戌的手腕，将自己那颗心捧出去，那样笨拙，却已是他的全部，换来的却是“我现在没有办法答应你”。
　　他还以为是时候未到，以为是师兄心中有结未解。他替他找了千百个理由，唯独没有想过，他根本不曾喜欢过他。
　　他想起塔顶窦子涵说的那话，果然如此，他若真是爱我，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推开。
　　是了。师兄从未说过喜欢他。从未。
　　那时候他不信。他心里替左子戌辩白，说他有苦衷，说他有不得已。如今想来，那苦衷便是这副道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