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人淡如菊（穿越重生）——心自旁

　　那双一贯含笑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瞳仁里映着左子戌半边染血的面孔，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又喊不出来。他的两手都死死地抓住了左子戌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左子戌觉着他这副样子未免太大惊小怪了。不过是被石头的边缘擦了一下，流了点血罢了，最多就是轻微脑震荡，歇一歇便好了。
　　他想开口安抚他，想说“没事，小伤而已”，可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阵眩晕来得又快又猛，眼前越来越暗，方廉的面孔渐渐地模糊了。
　　他感觉到自己握着方廉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指间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似的，一根一根地滑落。
　　“师兄——！”
　　左子戌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的画面是方廉那张目眦欲裂的脸。
　　他的意识沉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左子戌只觉得自己在一片混沌中待了许久。黑暗无边无际，他在那片黑暗中看见了仿佛走马灯一般的自己的回忆。
　　从他在现代一步步长大，上学，上班，到突然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他从一开始的排斥，到慢慢真心地与书中的人物做起了朋友，看见了他如何一点一点地接纳这个陌生的世界，如何将裘雪、方廉、燕醒然、岳百里这些人从书页上的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会笑会恼的人，又如何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家人一般放在心上。
　　他看见了自己如何缠着裘雪练剑，如何和方廉在山洞中两个人靠在一处的影子，如何遇见了古文渊、侯勤、燕醒然等人，如何在白狐岭看见那头豺妖黄澄澄的眼睛，怎么结识裴锦那样的女子。
　　又是如何头痛欲裂，昏昏沉沉中将那幻觉当真，如何向方廉交付真心，裘雪失落的眼神，燕醒然愤怒地劝说，方廉偶尔的欲言又止……
　　他再次醒来，眼前不是落魂渊底，也不是无垢仙宗，是一片陌生的房顶。
　　方廉趴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连睡着了都不肯松开。他的脸颊压在臂弯里，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着一圈淡淡的青黑。
　　360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亲亲，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的意识都快消失了，吓死我了。我们发现了一个不正规的程序在你的脑子里，刚刚已经替你清除了。”
　　“360，谢谢。”
　　“说了不用说谢谢啦。亲亲，您现在应该想起来了吧？”
　　“嗯。”
　　“360。”
　　“你可以帮我查一下我为什么会失忆吗？”
　　“亲亲，这个……其实，是我的错。“
　　“那天您叫我帮忙查相思果的毒性，那时候其实我一直在待机，主角受藏了一些相思果在身上。我能检测带有毒性的东西，那时候我就发现了，但是我想着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没管。”
　　左子戌没有打断它，任它继续往下说。
　　“那道程序是这个小世界自己的力量，简单来说就是有修为比您高很多的人做的。”
　　“剩下具体的，还需要您自己去问。”
　　左子戌沉默不语，360也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亲亲……失恋了也别、别太伤心。我会一直陪着您的，而且您最后会回去的，就当作一场梦吧。”
　　左子戌垂着眼，用指腹极轻地点了一下方廉的脸颊，随后指尖从方廉的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一路慢慢地描过去。
　　望着那张脸，左子戌心中生起无限的惆怅和爱怜。
　　这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呢？
　　那些甜蜜的瞬间无一不在麻痹着着他的心。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拥有一个人是这般的幸运，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般的幸福。
　　他也是第一次恨一个人，他居然忘记了他们，裘雪、燕醒然、岳百里，包括360。他想起了裘雪怅然的眼神，想起了燕醒然那惊异的表情，想起了360发现自己不认得它时的失落。
　　他忘记了他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那些他发誓要守护的人。
　　他第一次恨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自己。
　　似乎是心理感应一般，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方廉很快醒来。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还蒙着雾气，却在一瞬间便锁住了左子戌的面孔。他的眼瞳骤然亮了一亮，双臂死死地环住了左子戌的脖颈，力道大得像要将自己嵌进那具身体里去。
　　他的脸埋进左子戌的肩窝里，鼻尖压着那处温热的皮肤，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气息。
　　方廉的声音发着抖：“师兄……我、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你昏迷了这么久，凡间的医师说你伤得不重，可我觉得他医术不精，不然你怎么会一直不醒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左子戌任由他抱着。那具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着颤，他感觉到方廉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雀鸟。
　　这具躯体曾给他带来的温暖，此刻都化作了一个滚烫的、颤栗的怀抱，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方廉像是算准了每一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怎么样能让左子戌心软。他那时只当他是天生聪慧，如今才明白，那哪里是聪慧，是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生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方廉的后背。
　　“方廉……你许了什么愿望？”
　　方廉的动作顿住了。
　　“愿望？”
　　“对啊。你向狐仙许的愿望，是什么？”


第73章 还泪
　　方廉没有回答。他将双臂收得更紧，指节扣在左子戌的背上，几乎要嵌进肉里去。左子戌觉得呼吸有些发紧，胸腔被箍得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挣开，只是任他抱着。
　　他想到那日，他即将出发七宗会武，他对方廉说再见，方廉点了点头，又突然转身，把他抱住。
　　他想到那夜，他们相互依偎，他看着方廉受伤时，心里涌起了悲伤，看到他的笑容时，涌上的是钝痛，在他心上慢慢地、慢慢地剐着。
　　他想到，狐仙庙中，那双抚摸过他脸庞的，是什么。
　　他想到那天，方廉流下的眼泪。
　　他想着，你为什么哭了？看起来那么伤心。
　　啊。
　　原来你知道了。
　　我居然一直是爱你的。
　　方廉骗了他，所以任由眼泪从心底淌下来，不过没关系，因为他自己也在骗自己。
　　左子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抬起手来，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推开了方廉的怀抱。方廉愣住了，茫然而无措地望着他。
　　“方廉。”左子戌道，“我们分开吧。”
　　方廉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挤出一个笑来，那笑里带着几分慌张的讨好，他当然不会答应，假装听不懂道：“师兄在说什么？分开……你要去哪？我、我不明白……”
　　左子戌当然知道他在装傻充愣，悉心地、为他一个字一个字解释：“我的意思是，日后我们只会是师兄弟，是朋友。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道侣，也不会再陪在你身边。”
　　方廉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裂开来，露出底下那张苍白而慌乱的脸。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一个劲地摇头。
　　他不恨方廉。这个人让他第一次体会到爱情是什么，甜蜜而痛苦，喜悦而酸涩，他让他凭空生出了许多勇气，去爱一个人，去被一个人爱，去把心打开，然后承受它碎掉的后果。
　　他可以原谅方廉那自私的爱，因为他也同样无耻地爱着他。
　　左子戌无法原谅的是他的愿望带来的后果。他并不计较他带给他的痛，可那样的谎言让他忘记了自己想要回家的心，忘记了他发誓要守护的那些人，甚至伤害了他们。
　　他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方廉的肩膀，力道不大，可那一下，方廉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那双眼睛里的痕迹还没来得及褪去，新的泪又涌了上来，溢出眼眶，沿着面颊滑下来。
　　方廉双眼通红，眼睑浮肿，一副痴态，如吃人恶鬼。
　　左子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无他，只想，原来你这时竟是比上次更伤心吗？
　　他从怀中摸出那包霜骨藤，轻轻搁在方廉的手心里，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包住那包药。
　　“拿去找何首长老，这味入药之后，你腿上的旧伤便会痊愈了。”
　　我知道的，你的腿每到雨天便会很疼吧？虽然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方廉不住地摇头，眼泪越掉越多，落在左子戌的手背上、手心里，烧灼着他的皮肤。
　　他死死攥住了左子戌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口中含含糊糊地喊着“师兄”。
　　左子戌望着他，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从方廉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抽离，方廉攥得极紧，可终究还是被他挣脱了。
　　左子戌不忍，也不愿再看，转身走了。
　　方廉望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空荡荡的，可是那只手却不听使唤地自己蜷了起来。
　　指节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肉里，印上了伤痕，一个个小口子泊泊地流出鲜血。
　　他望着那些血，一时竟觉不出疼来。
　　他看不清，眼泪厚重，糊了满眼，视线里模糊的那个背影，离他是多么的遥远。
　　方廉呕出一口鲜血。
　　咳，咳咳。
　　深红色的液体从他齿缝间溢出来，沿着嘴角淌下去，滴在掌心里，和那些伤口渗出的血混作一处。他想抬手去擦，可手举到半空又落了下去。
　　恨啊。
　　好恨啊。
　　咸涩的液体滴在他的掌心，刺痛着他。
　　从前他哭，师兄高兴来哄他，会把他揽进怀里，会捧着他的脸用指腹揩去他的泪，现在师兄不高兴哄他了，他却还不加克制，把师兄给吓跑了。
　　他不断地咀嚼着那些回忆，像一只反刍的牲口。
　　后悔吗？后悔了。
　　什么时候最后悔？这一刻。
　　他喃喃自语。
　　师兄，你不能让我这般可怜。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爱你，你却爱那么多人，你把心掰成一瓣一瓣，全都分给了旁人。
　　我想多要，你却不给。
　　我以前不讨厌小师弟。他是个傻子，你也是个傻子，我拿他逗你，你就会生气，是个再好用不过的玩具。
　　他有什么好？谁对他好，他便喜欢谁，随便的很。可你却很喜欢他，因为你给他什么，他便会还给你什么。
　　是我太贪心了吗？你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旁人说什么也不会放手的。
　　你说你以后都不会在我身边了，眼睛却雾蒙蒙的，你也哭了吗？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