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强降雨（近代现代）——Wednesdays

　　付新言沉默了，他没办法给何却一个准确的答案。
　　从某一天开始，他就没法给任何人一个准确的答案了。
　　他的世界，他原本的生活都被那次事故打乱，他本该在那次比赛上夺冠，然后去国外比赛，他会成为世界上最顶尖的车手，会让中国人，亚洲人，全世界的人都艳羡。
　　可该死的老天爷，为什么偏偏要他出事，偏偏要他回到白河，偏偏要他在这里面对这些难解的问题。
　　付新言想哭，但他的心早已干涸，连带着泪水也枯竭。
　　何却站起身，他遮住了付新言的光，他似乎很遗憾，又像是很难过，“我长大了付新言，可是你还活在过去。”
　　“滋呜——”
　　火炉上的开水壶发出水开时的尖锐爆鸣声。
　　付新言觉得自己应该是病了，不然怎么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看着何却的背影，猩红的火星落到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印记。
　　现在的何却让付新言感到无比陌生，他觉得自己被千万斤沙掩埋，每一次呼吸都让滚烫的黄沙涌入身体。
　　付新言想要逃离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回到白河，但不来这里，他又该去哪？
　　他只能回到自己的那张小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任何事。
　　在遥远记忆的深处他看见自己站在某一年的开学典礼上，台下站满人，他们都用嫉妒的眼光看着他，但他不再享受，他说就算考出去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要回到这，回到天山脚下，白河之外的地方与白河并没有什么不同。
　　付新言问他们，你爱白河吗，你爱你的过去吗，你爱你那日复一日的生活吗？
　　没有人回答，于是他把演讲稿点燃，看着过去的自己被烧死在满分试卷、演讲稿和荣誉证书堆成的火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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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新言和小却属于沙漠上最艳丽的两朵花，但只能靠不断依赖和榨干彼此才能活得漂亮，一旦离开对方去榨取其他人，其他人就会受不了选择离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接受这种生存模式，因为白河的土地太贫瘠，孕育不出伟大无私的爱


第12章 你为什么要回来？
　　付新言在便宜的小旅馆睡了三天，为了省钱，他只能住那种只有一张单人床和小吊扇的无窗房间。
　　他不敢回出租屋，也不敢去见何却。
　　以往他们很少闹矛盾，遇到问题也是几句话就说开了，可现在付新言却对何却生出些莫名的畏惧。
　　在过去二十几年里，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以至于就连镜子里的自己都变得陌生。
　　他窝在旅馆那张小小的床上，含着酸涩的话梅，来回听列表里的歌。
　　这张SD卡里的音乐是他和何却一起找家里有电脑的朋友帮忙下的，都是网上胡乱弄的歌单，很多歌他甚至叫不出名字。
　　这些年付新言在学校参加考试，去外面比赛，只要压力大的时候他就会听这张SD卡里的歌，然后想着何却还睡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打一发飞机。
　　如今这个办法依旧有效，他紧张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可心气却不在了。
　　付新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开始打应聘电话。
　　痛苦归痛苦，这条命他还是稀罕的，毕竟生活还要继续呢，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有两家公司约他在明天面试，他在公共浴室洗了澡，还打了一点发胶。
　　第一家公司是做纺织的，很一般，第二家是浙江对口援疆进来的机械类企业，和他的专业对口，面试官也很欣赏他，唯一让他感到尴尬的是那公司的人事是他的初中同学徐好。
　　徐好是个回族姑娘，那时候学校搞运动会，她常给付新言送AD钙奶。
　　这么久没见，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付新言，在面试结束后邀请付新言喝黑咖啡。
　　“我昨天在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没想到真的是你。”
　　徐好搅动着杯子里的吸管，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和对方错开视线，声音也很小。
　　付新言不怎么喜欢喝苦的，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抿了几口，“嗯，是我。”
　　眼看气氛又要尴尬起来，徐好笑了一下，又问，“那你后面都准备留在白河吗？”
　　付新言迟疑着点头，他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我还有别的面试，就先走了，谢谢你的咖啡。”
　　“那个……”
　　徐好叫住他，“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班长弄了个同学聚会，就在这附近的酒店，你也可以来，其实大家都挺想你的……”
　　付新言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后面听徐好说何却也会去，他就答应下来，和徐好交换了电话。
　　付新言想要见何却，很想很想。
　　其实他只要回出租屋就能见到何却，可走出那一步对现在的他来说很难，他只能找一个借口逼迫自己去见他。
　　付新言买了一套新衣服，白河不比他以往去过的大城市，这里卖的多是北上广淘汰下来的款式，他挑来捡去才选出两件还算时兴的。
　　买了衣服，免不了还要做头发，之前跟队里的人出去比赛，他都要提前找理发师弄很久的发型，现在落魄了，不过修修剪剪，一两周的烟又没了着落。
　　坐在理发店那张包了浆的黑色转椅上，老板娘帮他修了胡子和鬓角，换了一个利落的发型。
　　盯着理发店那面透亮的镜子，付新言总算找回一点自己当初的样子，也琢磨明白一些事。
　　付新言一贯不爱靠嘴皮子功夫取胜，他觉得这世界多数人都是看脸的，就和孔雀一样，最漂亮花哨的往往最受欢迎，所以他的讨和策略也多少带点牺牲色相的成分在里面。
　　只要衣服一脱，睡到一起，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算难事？
　　那古代先民都说了食色性也，人活着不就那几件事，吃饭、睡觉以及和别人做爱，这是天性使然，也是动物本能。
　　想到这儿，付新言不由开始怨恨起第一个从树上走下来的猿猴。
　　这可恶的猿猴自己在树上吃一辈子的香蕉，和看对眼的随便什么猴子激情一射，现在却叫他的后代连吃饭和做爱这种简单的事都变得不纯粹。
　　所以付新言喜欢和何却一起吃饭，喜欢和他一起做爱，因为只有在何却身边这两件事才回归本源，可现在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扭曲这份纯粹。
　　付新言不喜欢那个说出来就显得矫情的字，但他不得不承认只有那个东西会让他低头。
　　他不想只是单纯和何却做爱，他变得贪婪，变得吝啬，变得滑稽，只因为他想要何却的爱。
　　付新言按照徐好说的时间去了那家饭店，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饭店，就是一个清真大排档，主要卖烤全羊。
　　付新言到的比较晚，里面已经坐了八、九个人，何却也在里面。
　　他一进去，便有好事的人冲他吹口哨，他们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付新言倒是坦荡，他走到何却旁边那个空着的位子上坐下，淡淡的石榴花的香味从何却身上飘过来。
　　付新言把塑料餐具上面的薄膜戳破，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同他们打招呼。
　　他们似乎都习惯了他这样，只是互相看看，挤出略显惨淡的笑。
　　餐厅的光很浑浊，空气里是各种香腻的肉味混着油烟味。
　　老板端上来两扎冰乌苏，班长给每人面前都放了一瓶，说最少得喝这么多，不然不让走。
　　走到付新言面前时，班长的手一顿，只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付新言“嗯”一声，“好久不见。”
　　班长把酒重重放下，然后将另外一瓶摆到何却面前。
　　何却抬起头，对着班长甜甜一笑，“谢谢，班长。”
　　班长的心情似乎又好起来，乐呵着往下递酒。
　　过了十来分钟，确定不会再有其他人来，老板端上一只烤全羊，金黄诱人的酥脆表皮，里面是细嫩的羊肉混着浓郁的香料。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羊，不愿第一个动手拿刀切开它，它就在头顶那盏昏黄的灯下冒着诱人的热气，直到何却站起身，拿起那把刀。
　　他把刀捅进羊的身体里，把那只羊分成一块块的羊肉，将它的四条腿，它的脊背，它的躯干，它的小腹一一肢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安静地看着他，就像小时候期待母亲往自己的碗里夹菜那样，盼望着他能把肉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何却把第一块肉给了付新言，然后将剩下的分给其他人，最后才到自己。
　　付新言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肉，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自己身上爬。
　　“不喜欢？”
　　何却垂着头，看向付新言，手里还握着那把用于分肉的刀。
　　付新言看着那双塔克拉玛干一样金灿灿的眼睛，看着里面流淌着爱意和温柔，那是他这些年一直所拥有的，可此刻这样的温柔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他想问问何却怎么能在那样残忍地戳破他的痛苦后又堂而皇之地变回原来那副温柔的样子，还是说何却一直都是这样，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付新言问不出口，用刀子割下一块肉，塞到嘴里，僵硬地咀嚼，吞咽，直到那半只羊腿就这样消失在他面前。
　　原本沉默的餐桌在咀嚼声中变得热闹，付新言不说话，听他们讲起这些年白河的变化，夹杂着北京奥运会，苹果手机，股票，电脑，经济，房地产，美国，欧洲，小日本。
　　何却也不怎么说话，有人问他的时候，他便笑盈盈讲上几句，然后那人就傻乐着，要和他敬酒。
　　何却是很能喝的，读高中的时候一个人能下四五瓶啤酒。
　　付新言觉得这同学会没什么意思，想找个借口早点走，班长突然端起酒杯，说要和他喝几杯。
　　付新言这才知道，曾经班长喜欢的那姑娘嫁给了他，他们有了一对很可爱的双胞胎。
　　付新言问怎么不带孩子来，班长盯着他，泛红的脸上涌出尴尬的笑意，“因为你要来呀。”
　　“我？”
　　“所以，付新言。”班长似乎有些醉了，“你到底他妈的为什么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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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应该晚上12点更新嗯……？？？


第13章 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付新言仰起头，冷声回答，“我不能回来？”
　　班长的脖子和脸都变得通红，他的眼球也充了些血，“你是在外面混不下去，才回来的吧？”
　　付新言不搭理他，坐正身子，给自己又倒了半杯啤酒。
　　“你少他妈在老子面前装清高，我忍你很久了，你算个什么玩意，在外面没有人把你当回事，你就跑回来当鸡毛的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