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强降雨（近代现代）——Wednesdays

　　“嗯。”
　　“他读完大学就回来了，说是在外面待不习惯，到市电视台当领导去了。”何却单手撑着头，眼睛忽闪忽闪的，“说起来，你在内地不会不习惯吗？”
　　“那倒也没有到不习惯的程度。”付新言说，“就是南方太潮湿了，梅雨季没完没了得下雨，夏天黏糊糊的，冬天穿上羽绒服都觉得凉嗖嗖。”
　　“但是南方可以吃到很多海鲜，例如螃蟹、鲍鱼、海参之类的，你是不知道现在超市的冷冻虾都贵得不行了，一公斤五六十块，之前去巴扎上买的冻带鱼倒是便宜，但也就冬天能买到。”
　　付新言听着他这些絮叨的话，嘴角微微扬起，“我带你去浙江吃，舟山有很多海鲜，就在……南海观音那边。”
　　“从这里到浙江，坐火车要三天三夜吧？”何却直摆手，“一路上连个能躺的地方都没有，那可难受了，你不会是直接坐过来的吧？”
　　付新言眼神躲闪，低着头去扒拉碗里的烤肉，“等咱们有钱了，带你坐飞机，很快的一天就到了。”
　　何却笑他，“那我可把你这话录下来当证据了。”
　　付新言伸出手，“我对天发誓。”
　　何却起身去掰他的手指头，“得了吧你。”
　　等他们磨磨唧唧吃完饭，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天上是一大片红彤彤的云彩，太阳像腌透的鸭蛋黄摊在中间。
　　何却带付新言去他们读初中路上常会经过的一片杏园。
　　那会儿这里是有老板的，用红砖砌了两米高的墙把园子围起来，不让人进去。
　　但小孩子爱折腾的性子总是拦不住的，有人发现只要爬上墙边的树就能很容易翻进去，他们就跟着一起去偷杏子，结果才翻下去便被主人家发现，挨了好一顿训。
　　但那主人家很心善，送了一些杏子给他们，让他们下次想吃可以过来帮忙摘。
　　后面他们和这里的主人混熟了，春天杏花开的时候就会去园子里玩。
　　到了夏天杏花早就谢了，徒留一些挂了果子的树在那。
　　历经时间的洗礼，原先厚实的围墙也变得残破，付新言跟着何却从坍塌的破洞处钻进去，记忆里繁茂的果园变得落寞，在夏夜显得格外清冷。
　　“过段时间就要拆掉了。”何却捡起一块漂亮的白色石头，“说是要建一个小区。”
　　“那种树的老叔……”
　　“听说是回四川了，兴许我们是最后来这里的。”
　　何却话音才落，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从前面窜出来，打闹着自他们面前经过。
　　有还未成熟的杏子落到付新言的头上，他抓着那青涩的果子，竟然有些庆幸这果子没熟，如果换做熟透的果子，只怕落下就要烂到他的头上。
　　付新言的心头微颤，他盯着那颗果子，问何却，“小却儿，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第7章 沙漠之花
　　和付新言想的一样，何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做爱很简单，相爱很难。”何却这样说。
　　付新言紧紧握住手里的那枚果子，他看着何却转过身，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其实按照严格意义来说，他们不算谈过恋爱，没有过告白，只有上床时候的荤话，分别前的那一次甚至连接吻都没有……
　　付新言有时候会想，他们之所以不把那时候的背叛放在心上，或许就是因为那份感情还停留在最青涩的时候，如果是彻底熟透的杏子，在落下的那一刻就烂掉了。
　　“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何却率先打破沉默，沿着来时的路又走出去。
　　绕过两三条街，是一个装着彩灯的商业区，这里早几年还是少民聚集地，后面被新上任的领导改建成了旅游民俗街。
　　何却上班的餐吧就在这条街上，是仿照喀什噶尔古城里的热门餐厅建的，是两层楼的小洋房，天井式的中庭修得很漂亮，铺着红金色的地毯，常有专门的舞蹈演员在上面表演。
　　后院的布局又是另外一种景象，依旧是吃饭听曲的地方却朴实不少，只有一方用来架葡萄藤的地方摆着地毯和桌椅。
　　何却要请付新言喝花茶，就领着他穿过前院热闹的人群到后院去。
　　他是想图清净，但没想到今天老板在这招待客人。
　　橘色的小彩灯被挂到木制的葡萄架上，把整个院子都变得明亮而温暖。
　　见到何却，老板便热情同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何却看了付新言一眼，低声说，“要一起坐会儿吗？”
　　付新言没有拒绝，这至少是个让他了解何却现在生活的机会。
　　普通话说得很好的维吾尔女老板让他们坐到自己的身边，她用那双涂得艳丽的狐狸眼瞥付新言一眼，笑眯眯问何却，”
　　朋友？”
　　何却“嗯”一声，给双方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老板笑着给他们倒花茶，让他们吃桌上的无花果和各种坚果，又把对面坐着的客人介绍给他们认识，一个从外地来的赵老师，研究考古的，据说在户外探险领域也很有成就，他这次来就是想去塔克拉玛干徒步，目前还在规划路线。
　　这些年来想要挑战沙漠徒步的人不算少，付新言听说还有成功穿过罗布泊的。
　　他打量着赵老师，对方的脸看着秀气，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身型和体态却是常年健身才会有的，就是不知道毅力怎么样，徒步也好，赛车也罢，这些带有挑战意味的运动到最后阶段总是需要人和自己做斗争，分阴阳。
　　“方才我还和赵老师聊起你。”老板看向何却，“他是想听木卡姆，但是这两天他们都去玉城了，就想到你也是会弹都塔尔的。”
　　何却的舞乐天分很高，他们小时候的音乐课都是英语老师代上的，只会教他们唱些儿歌，后面读到初中有个从内地来支教的年轻老师正儿八经学过音乐，她见何却对音乐感兴趣，就教他看乐谱，吹口琴和葫芦丝。
　　后面何却又跟着其他人学了当地的达卜（手鼓）以及和钢琴类似的电子琴。
　　他不算是非常精通的那种，但弹几曲简单一些的曲目还是没什么问题。
　　既然老板开口了，何却便没有推脱，他们叫来跳舞的姑娘，还有几个店里的伴乐，临时组成了一个小乐队。
　　他们就坐在地毯上，演奏《古丽雅尔汗》，穿着红石榴裙梳着长辫子的维吾尔姑娘摆动着裙摆，摇曳生姿。
　　所有人沉溺在美妙的舞乐之中，付新言无暇顾及其他人，他盯着何却，看着他不断拨动琴弦，悠扬的旋律就这样从他手中飞出。
　　等一曲结束，曲目换了，何却手里的乐器也换了，达卜在他手中摇晃连带着他整个人也慢慢站起来跟着节奏开始舞蹈。
　　何却很享受音乐，就像他之前在球场上享受足球那样，他把自己全部的灵魂和精力都投进去，把自己融入到里面，变成一个优美的符号或者漂亮的进球。
　　付新言观察他，爱慕他，惊叹他会那样多的乐曲，欣赏他在灯光下摇摆的舞姿。
　　何却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的T恤，宽松的牛仔裤，他站在盛装的姑娘面前，跳着配套的舞步，石榴一样的裙摆就绕着他盛开。
　　那姑娘对他笑，他便眉目传情，抬起手或是弯下腰，每一个动作都被夜风变得舒缓和煦，他没有任何修饰，甚至称得上寡淡，付新言的视线却只能落在他身上。
　　付新言想起他们在沙漠上，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快要干涸的河边，何却也这样对他笑，问他自己的舞姿是否标准。
　　付新言最喜欢他在沙漠上挥舞手臂的样子，那金色的沙尘化作轻纱朦胧地盖在他身上，胡杨一样挺拔的脊背上生出一朵朵灿烂的花。
　　天山雪化到他骨肉里，把他雕刻成一个俊美的王子，叫所有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在舞曲的末端，那姑娘吻了一下何却的侧脸。
　　付新言眉头微蹙，从口袋里翻出小包的话梅，递到嘴里。
　　酸咸的味道涌上口腔，付新言死死盯着何却，看他的一颦一蹙，看他挽那姑娘的胳膊。
　　他知道这不过是在跳舞，不过是在配合，可他的心依旧会慌乱。
　　付新言意识到他已经不再年轻了，那些让他在其他人面前引以为傲的资本和锐气也在离他而去，在过去他会因为自己受欢迎而感到无比兴奋，可现在他却在忧虑。
　　话梅的果肉一点点被蚕食，何却躬身向周围人致谢，浪潮一样的掌声挤满小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质朴的笑意。
　　那位赵老师和何却换了联系方式，他说他以后要是拍纪录片一定会请何却出镜，何却只是笑笑并没有直接答应。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讲话，付新言走在何却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何却显然是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对，转过身望向他，“新言，怎么了？”
　　付新言不说话，一把将何却按在旁边的红砖墙上，咬上他的嘴唇……
　　何却想要推开他，但付新言比他的力气大很多，于是他只能那样湿漉漉地看着付新言，直到泪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


第8章 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让他难过了吗？
　　付新言松开何却，用手撑着墙壁不放他走。
　　橙色光自付新言后背照过来，他垂着头，在阴影里躲避何却的眼神。
　　“你刚才做什么？”何却问他，“这又不是在家里，被人看见怎么办？”
　　他的声音平静，不带着哭腔，在付新言听来却含着苦涩。
　　付新言想抱抱他，却不敢动，从杏园的拒绝到现在，付新言已经拿不准自己在何却心里的地位。
　　他无声叹了一口气，靠到何却旁边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给何却一根。
　　何却不同他说谢谢，抱着胳膊低声对付新言说，“不要那样对我，谁都可以，但是你不行的。”
　　付新言盯着黑压压的天，“为什么？”
　　“如果我去站街，你来我就不收你钱。”
　　“咳咳……”
　　付新言被烟呛得连声咳嗽，何却这下流的奇妙比喻简直让他颇有些不快，“少说这话。”
　　“我的意思是要钱的是工作，不要钱的是生活。”
　　何却单手夹着烟，靠在墙上，侧身看向付新言，他眼角的泪水还未干透，眼尾红红的一片，“我们两认识这么久，你还要从我这拿走什么呢，多少也留点东西给我吧。”
　　付新言合上眼睛，轻声说，“对不起。”
　　何却摆摆手，“没关系。”
　　他们像小时候那样演绎着朋友之间的对话，又咯咯笑起来，把月光，灯光和星光都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