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强降雨（近代现代）——Wednesdays

　　他气的点并不在于何却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而在于这些年的缺失让他和何却之间产生了空缺。
　　在多年前他是最了解何却的人，但现在他连何却什么时候上下班，每天要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都不知道。
　　付新言知道这也只怪自己，他不过是舍不下那口气。
　　他被生活蹉跎太久，年少时的心气和傲骨早就不知道丢去了哪。
　　柔软的夜风拂过，付新言就跟着何却回了家。
　　何却把院子里的那个小火炉生了起来，用铁锅烧一大锅水。
　　付新言看着何却去掏火炉下面的那个口子，又把新的煤球塞进去，想问问他怎么大晚上还烧这么多热水，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何却在门口的水管下洗了把手，瞥他一眼，“这里唯一好的就是院子里有个厕所，洗澡的话还是不太方便，你上午去的那个菜市场里面倒是有个浴室。”
　　付新言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两个人才进到屋子里，顶上的灯忽然一下灭掉了。
　　“停电了。”何却见怪不怪，“等明天应该就能来电。”
　　付新言知道白河的基建什么样，轻叹一声，“那你还洗澡吗？”
　　一片漆黑中何却迟疑起来，“水都烧上了，为什么不洗？”
　　这话说完，何却就借着手机电筒的光去里屋翻蜡烛了，付新言趁机跟他一起进去，终于在床头那一堆玩具里看到了自己送的维尼熊。
　　何却只找到一根蜡烛，把它放在桌面上点燃，火光就跳到他的眼睛里。
　　付新言注视着何却，在多年前的很多个时刻，他都这样注视着他，像看见沙漠里的绿洲。
　　“所以……”何却打破了房间里死一样的沉默，“你今天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我……”
　　付新言飞快在脑海里构思着答案，他变得局促，就连呼吸的节奏都难以控制。
　　“对不起。”
　　比起解释果然还是直接道歉会更简单，但不是每个人都吃这一套。
　　“你这样，我可要问你要补偿了。”
　　何却转过身，背对着付新言，他把衬衣脱掉，红色的烛光在他的脊背上晃动。
　　付新言问他想要什么补偿。
　　何却把自己都脱干净了，他那样赤裸地看着付新言，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付新言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何却的时候就被他吸引了，那个瘦弱的小个子有一双和“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一样的眼睛，金灿灿的，你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他像第一次做的时候那样仓促，抱着何却倒在那张硬得不行的劣质铁床上。
　　这些年所做的多个春梦都在此刻交汇变作一张稠密的蛛网缠绕住他们。
　　付新言很卖力，总是用最原始的欲望前行，何却不会说腻歪的话，只是凑上去亲亲他。
　　付新言在他的身上留下很多咬痕，试图让他记住这次久别重逢的欢愉，在灵魂抵达高处的时候，他问何却为什么不怪他。
　　何却笑起来，说他还没有原谅付新言呢，他只是原谅了付新言的老二。
　　付新言神色微妙，“那要是我不举了，你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何却抬手去掐他的腰，“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付新言冷哼一声，势必要让何却为自己的挑衅行为负责。
　　何却反而轻推他一把，“起来先，我点根烟。”
　　付新言不理解他怎么在这种重要时刻还想着烟，但还是照做了。
　　何却换了姿势，他就骑在付新言身上，用烛火点了烟。
　　付新言问他怎么连性癖都变了，这烟瘾未免有些太大了。
　　何却朝他吐了一口烟，“我这是寻求快感。”
　　付新言不理解，但他蛮喜欢这个姿势的，他扣住何却的腰窝，使使劲，不知道怎么回事，几滴冷掉的泪水落到付新言的小腹上。
　　付新言自下而上看着何却，那双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泛着泪光。
　　付新言想，他的塔克拉玛干降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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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克拉玛干在维语里的意思是“进得去，出不来”，所以也可以叫“死亡之海”


第4章 这样荒芜的地方，何却像一尾金鱼
　　付新言伸手用拇指帮何却把眼角的泪痕抹掉，“怎么哭了？”
　　何却望着他，把手里还剩一点的烟丢到地上，按着付新言的胸口低声回答，“我想起一些事，你记得吗，我们读初中的时候，暑假没结束呢，被拉去地里捡棉花，后面到高中了不捡棉花，植树节的时候要去田里种树，那时候过得真苦啊，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好起来了才对……”
　　付新言当然记得何却说的这些事，他和何却从小学一直同班到初中毕业，小学的时候冬天下大雪，他们要出去扫雪，那雪堆得老高，何却拿着扫把挥半天才能下去一点，手上还给冻出不少冻疮。
　　后来上初中，每年棉花成熟的时候，学校里就找车拉着他们去捡棉花，劳动教育，每个人都有定额，捡不到就得出钱抵掉，离开的时候也会给他们一点工钱，只是非常微薄。
　　何却小时候营养不良，瘦得能被风吹动，八月的太阳顶辣，那棉花生得矮，要长时间弓着腰才能捡得到，这对那些从外地来的采棉工来说只是辛苦，对何却这样瘦小的孩子来说却是很痛苦的事。
　　付新言有时候累了在地里站着休息，一眼便能看见何却扛着那袋看着比他本人都大的棉花袋子在棉花地里艰难前行，像拖着沉重的壳不停向前爬的蜗牛。
　　可袋子大不代表重量够，有时候何却努力一天摘的却是全班最少的。
　　班长担心他这样会完不成指标，想着让其他人匀给他一些，何却不愿意，半夜偷偷爬起来一个人去地里摘棉花。
　　他们当时睡在棉农提供的大通铺宿舍里，付新言就躺何却旁边，看见他独自起身，就跟了上去。
　　兵团的夜很安静，一大片棉花地浸在夜色里，染了透亮的星光，圆月无暇，晚风轻抚扬不起尘埃却把人的心吹得痒痒的。
　　何却站在那片夹杂着枯枝的雪白棉花地里，他披着月光，身上却好似凝着一层重重的霜。
　　付新言走上前帮他摘棉花，何却本来不愿意让他帮忙，但还是没能拗过他。
　　捡累了，他们就坐在地里数星星，那时候的天特别蓝，星星很多，没有尽头。
　　何却小心翼翼从兜里摸出一把枸杞，说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在路边瞅见的野生枸杞，就顺道薅了两把。
　　那是付新言吃过最甜的东西， 比这世界上的任何糖果都要甜，可此去十几年，他再也没有吃到过那样的枸杞了。
　　他们在夜里补了三四天工，总算是把何却少的数目给填上，在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何却和他又一次来到那片棉花地，只是这一次他们不用捡棉花。
　　何却教付新言唱民歌，是一个来采棉花的维吾尔姑娘教他的，他是个很有舞乐天赋的人，甚至能在只能勉强听懂几句的情况下完整地哼唱完全曲。
　　何却有时候也会和班里的少民同学学着跳点民族舞，然后混进他们跳舞的队里展示一二，班里的姑娘因此很爱同他聊天。
　　在这样荒芜的地方，何却像一尾金鱼，只要有他在就不会枯燥，他总是带着笑意，在那样贫瘠的世界发现不一样的乐趣，所以付新言很理解为什么总有人腻在何却身边，怎么会不喜欢他，怎么会不爱在沙漠里开出花来？
　　升入高中以后，他们不在一个班，却也整日待在一起。
　　高一的植树节，学校带他们去植树，和教科书还有电视里描绘的一点也不一样，他们要植树的地方是一大片荒废的水稻田。
　　黄土连天，风一吹，到处都是沙，头发，眼睛，鼻子，耳朵，哪哪都躲不过，原本种水稻的田更是植树的噩梦，干枯，布满石头，一榔头下去全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干枯水稻根系，用铁锹甚至很难把他们铲开。
　　付新言读理科班，班里男生多挑水，挖坑，扛树都有人，何却在文科班，一共就四个男生，只能轮流帮忙干重活。
　　其实何却从小踢球并不算很病弱，奈何他营养不良太久，总一副蔫巴巴的样子。
　　付新言他们班的进度很快，他确定没事以后就去找何却，帮何却他们班把剩下的树给种完。
　　到晚上八点多，学校来接他们回去的大巴才来，从植树的地方到学校要两个小时，等到地方都十点多了，第二天还要上课，时间弄得格外赶，家里在市区的学生就打电话联系父母来接自己回家休息，像何却这种住宿舍的就只能去抢学校那少得可怜的澡堂位置。
　　何却不是个矫情的人，但让他就这样带着一身土回宿舍睡觉也实在难受，所以下车的时候付新言拽着何却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这个点澡堂都已经关门了，付新言在火炉上烧了一大壶水，就像今天这样，他离开这样的生活太久，甚至已经模糊了对过去的记忆……
　　何却趴在窗户边的柜子上，他说好热，他不想和付新言睡在一起。
　　付新言没说话，转身去了外面那间屋子，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在想何却说的话。
　　他们年少的时候过得多苦啊，但现在能吃饱饭，也有钱花，可怎么还是这样难过呢？
　　长大改变了什么？
　　付新言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他闭上眼睛，又想起何却哭的时候。
　　这天晚上付新言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到他大学毕业以后就回到白河，他和何却告白，交换戒指，约定相伴终生，然后一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赛车把他撞死了，何却抱着他的骨灰哭得稀里哗啦的。
　　付新言从梦中惊醒，后背满是冷汗，他想起一年前的那次比赛，那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赢了，可就在肾上腺素飙升到顶点的那一刻，拥抱他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轰鸣声和颠倒的世界。
　　那次事故让付新言进了ICU，大大小小多了不少伤，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但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再也没法骑摩托了。
　　只要他坐上去，扭动把手，让风穿过他的发梢，他就会耳鸣，恶心，他就会想起自己跌倒的时候，想起那种钻心的疼痛和濒临死亡时的恐惧。
　　他一次又一次尝试回到赛场上，可最后全都失败了，就连基本的骑行他都没法做到。
　　从那以后付新言便开始信命了，他年少时总想着可以离开这个穷苦偏远的地方，可到头来他还是回到这里。
　　他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在哪都能落地生根，但结果往往不遂人愿。
　　只当是应了秦观那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醒了？”一抹光亮自门口照进来，何却提着一个袋子，走到付新言面前，“我买了油条和麻圆，吃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