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一点,不哭了(近代现代)——戏榆

分类:2026

作者:戏榆
更新:2026-10-14 16:01:50

  “我今天,可能真的有点难过吧。”景冬只顾自己说着,“我话是不是有点多了?”
  “没有。”季洛说。
  景冬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浅淡到不能算作是笑的笑来。有星星在的夜晚并不是漆黑一片,他弯腰在旁边绿植拔下一根叶,熟练地将其横放在了唇边。
  停了两秒,树叶被吹响。
  单调又尖细的乐音堆叠出几句简单的旋律,是一首人人都耳熟能详的《小星星》。
  广阔无边的天空下,这座小小的院落里并肩坐着两个少年,一个安静地吹着叶子,另一个就同样安静地听着。
  许是因为一下子用了太多气息,景冬吹着吹着就有些缺氧。他放下叶子,恍惚着说:“我小时候在译乡——我妈在的那个城市,经常这样。”
  他手指微松,叶子便趁机离他而去,乘风飘在了空中。
  明明上一秒还被他握在手中,却在转瞬间就再也找不到摸不着了。
  “说起来,”他哂道,“其实有时候我很想她。”
  “……你的母亲?”
  “嗯。”
  “那她……现在在哪儿呢?”季洛侧目问,“还在你的家乡——”吗?
  “她死了。”
  季洛哑然。
  风好像还是很大,景冬却觉得自己完全静止住了。
  她死了。
  景冬眯着眼,凝望着靠左的那颗最亮的星星。
  小时候他其实很活泼,探奇访胜对什么都感兴趣。那个时候的路婉清虽然偶然严厉,虽然有时也会在晚上跑去隔壁房间疯了一样砸东西,但总体还是温柔着的。
  她会抓着他的手带他走在公园湖边,给他指什么是荷花,什么是鲤鱼。她会用柳叶编小兔子送给他,然后说他要是再吃这么多零食就会变成动画片里的小小猪。
  她教他识字,带他看星星,用叶子给他吹《小星星》。景冬偶尔淘气,最大的惩罚也只是被口头“教育”一番。
  景冬五岁后,路婉清变得越发喜怒无常。她很少再打理自己,一年中有三百六十天都在跑医院,总是在傍晚时才回到出租屋。
  她常常吃药,却愈发难控制住自己。往往是正温和着、淡漠着,突然就暴躁起来。
  景冬越是长大,这种情况就越是严重。最后甚至发展到了间歇性神志不清的地步。
  那个年轻温柔知书达理的路婉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神叨叨六亲不认的疯癫女人。
  景冬再也不敢回家。
  今年的八月中旬,一场车祸彻底带走了她。
  ………
  仔细想想,那个女人虽然留给他的记忆大多是恐惧的,但在永久地失去后,他在听到“妈妈”这个词时还是会有怅然怀念。
  好像是从小生长的那个家再也不在了。
  无牵无挂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捡到一只愿意亲近他的小猫,生活似乎会渐渐好起来。
  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他,连水煮蛋也要离开他。毫无预兆地离开他。生死未卜。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说:“我回家去了。”
  “回家?”季洛蹙眉,“这么晚了,先住我这儿吧。”
  “不要。”景冬裹紧外衣,攥着布料的指关节发白,“我回去了。”
  “那我……”
  “我自己回去。”
  季洛默默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他将景冬送到前院门口,又把那只大白玩偶重新放进了景冬怀中。
  “如果孤单的话,就让它替我陪着你吧。”他斟酌着说,“还有……随时都可以和我联系。”
  玩偶暖烘烘地贴在前胸,景冬不自觉把它摁紧了。
  他恍着神走在路上,浑然不觉路途遥远。天上下了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毛毛雨,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把怀里玩偶放到了卧室床头,和一副呆滞模样的大白对视很久。
  半晌,他抬手摸了下玩偶的头部,无声地牵了下嘴角,起身洗漱。
  已经很晚了,楼下却仍吵闹。景冬熄灯歇下,脑子里却仍想东想西,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烦躁上涌,他翻身一骨碌坐起来,披上睡衣下去了一楼室内。
  客厅里,一帮子中老年人还在无止境地打着麻将。景冬懒得去看他们,屏住呼吸,避开空气中的烟味,径直进到厨房,从酒柜里随手拿了瓶习酒。
  身后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着,好像着了魔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形影单只,拿酒回到卧室里,单手托腮坐在桌前,一小杯一小杯地喝下去了许多。
  其实景冬不常喝酒,但今天的事当头一棒打在他头上,把他的整个脑袋都砸得发晕,意识却是清醒得不行。
  记得上次喝酒还是在初中时,他感冒味觉不灵敏,误将桌上倒在杯中的酒当成雪碧,喝下后倒了一整天。
  所以……现在喝了酒,应该就能暂时忘了这些事,快点入睡了吧?
  这么想着,他又灌下了半杯酒。
  苦味没太尝出来,倒是有咸味从唇缝渗入口中。
  脸颊不知何时濡湿了几轮,他内心却仍是无波无澜,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流眼泪。
  眼前事物有了几分不明显的重影,景冬抿了下唇,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别人都是先伤心再流泪,他倒好,先没感情地掉够了眼泪,心情才一点点变得低落。
  临走时季洛说的话重浮心头,景冬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心也跟着一动。
  醉没醉他不知道,但借着酒劲,他莫名就想没理由地去骚扰一下这个人。他先在心里日常骂了句自己有病,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微信,完全没考虑这么做符不符合自己平日的作风,在聊天框打字时甚至手都没抖一下。
  景冬:【我睡不着。】
  消息发送出去,显示时间在凌晨十二点半。
  哦,这么晚了,那人生活习惯那么端正,早该睡了吧?
  看着这串时间数字,等了十几秒,景冬突然就泄气了。
  酒喝多了,手上就没了轻重。手机被重重砸在桌面,却在下一秒“嗡嗡”震响了。
  景冬揉了揉眼,看到手机屏幕亮了。
  是季洛直接给他回来了语音通话。
  景冬想也不想就按下了接听,少年的声音下一秒就从听筒传出来了:“失眠了?”
  手机里播放出的音色和从现实里听到的有点微妙的差别。似乎更哑了一点,更低沉柔和了一点。
  景冬理所当然地说:“睡不着就是失眠啊,你问的是废话。”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喝酒了?”季洛问。
  “你才醉了。”景冬怒视着屏幕。
  “……”
  醉鬼说话,逻辑为零,可信度为零。
  那头明显严肃了一些:“你在哪里?回家了吗?”
  “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到了家里。”景冬认真说道。
  “拍张照我看看。”
  “你不信?”景冬有点生气了。
  他一把抓过手机,对着桌面怒拍一通,把连拍的几十张一并打包给季洛发了过去。
  那边就又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季洛才又开口:“别再喝了,很晚了。”
  “哦。”
  “关灯睡觉。”
  “哦。”
  “……”
  景冬拿着手机就栽到了床上,“我睡不着。我想听音乐。”
  “什么音乐?”
  “你不要打断我说话。”
  “……好。”
  “我想听音乐,但是我还想听你的声音。”
  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景冬吸了下鼻子,“我要是听音乐睡觉,就要挂电话了,我不想挂电话。”
  “你喝醉了。”季洛无奈地阐述。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挂电话。”景冬握紧了手机,“你能不能别挂电话?”
  季洛停顿片刻,说:“那你要乖乖睡觉。”
  “好。”景冬朝手机认真点了两下头。
  季洛就继续和他商量:“这样,我不挂电话,你想听音乐就听,需要了就喊我,行不行?”
  “你不挂电话?”
  “嗯。”
  “真的?”
  “真的。”
  “……好吧。”
  景冬果真听进去了他的话,关上了灯。
  手机光线有点刺眼,他眯了下眼睛,点开常用的音乐软件,开始寻找要听的音乐。
  奈何酒劲上来,他的视力变成了模糊一团,屏幕上的字也都拖着惹人烦的重影。他眼睛半睁半闭,怎么看都看不清,索性直接点开了张看上去还算顺眼的歌单。
  立刻地——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豪迈的歌声不管不顾从手机喇叭处吼了出来,景冬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霎时被吼清醒了点,忘记要按暂停,手忙脚乱地把音乐软件整个都退了出去。
  世界安静了,他被吓出一身虚汗。
  “你睡觉听这个啊?”手机里幽幽传来季洛的声音,“品味……挺独特。”
  景冬木着脸说:“点错了。”
  “我还以为你怕黑。”季洛又笑起来,“算了,你喝成这样就安心睡吧,我给你放音乐。”
  听筒里的声音模模糊糊响在枕边:“现在,你该去睡觉了。小祖宗。”


第25章 别走……
  景冬还想说什么,揣摩后却发现自己还真有点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侧身闭上了眼。
  约莫过了半分钟,那边响起了音乐声,曲调柔和,被调至了一个合适的音量。
  声音逐渐从脑海飘远,白日里的画面在景冬眼前闪来闪去,一会儿是水煮蛋,一会儿是花街上见到的那只小狗。他昏沉睡去,却没能如愿睡死,意识在梦里飘忽不定。
  梦里的他还身处译乡,个子小小的,和母亲一起住在那方小小的出租屋。路婉清笑着蹲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跟自己出去买菜,他高兴地答应了。
  菜市场人多而杂,母子二人逛了一圈,一人提着一袋菜往回走。
  就见堆放废弃菜叶的路边卧着一只脏兮兮的土黄色小狗,全身毛发打结,头虚弱地枕在前爪,只有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像琉璃珠那样一尘不染。
  景冬停在它前面,说:“妈妈,它好可怜啊。”
  “一条流浪的小土狗而已。”路婉清也看见了狗。她向狗投去了一个不以为意的眼神,“怎么了小冬,你想养小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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