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林景珩抬手挡住自己扬起的嘴角，说：“你刚才流鼻血，是因为看到我没穿衣服？”
　　陈书尧视线移开，落在一侧的桌面，像在找一句合适的回应。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好转回来，声音很低，“你明天记得敷。”
　　林景珩不再追问。他看了会屏幕里陈书尧的脸，“我挂了。工作别太拼。”
　　“嗯…”
　　林景珩挂断前，补了句，“下次视频之前，我会穿好衣服。”
　　陈书尧的声音在他挂断的瞬间传过来，很轻，“那你也可以不穿。”
　　但林景珩已经挂了。他没有听到。
　　屏幕暗下去后，林景珩握着手机，躺回床上，瞟了一眼肩膀上的淤青。
　　他想了想，给盛暮昭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带一袋冷冻玉米。”
　　盛暮昭回得很快：“你要吃还是敷？”
　　林景珩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关掉了灯。
　　黑暗中他摸了一下肩膀上那片淤青，痛感还在，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四十章 
　　林景珩没有等来盛暮昭的冻玉米，却等来了同学们异样的眼神。
　　隔天醒来。准确的来说，是被疼醒的。
　　肩膀上的淤青有点肿了，胳膊上、腿上，都没好到哪去。
　　整个人像胖了一圈。
　　德州四月气温很不稳定，忽高忽低。林景珩穿了件长袖T恤，臂弯挂着件夹克就出发教室里。
　　从他踏出宿舍门，碰到的第一个同学，一直到他坐在教室的椅子上，不论国籍，性别，看他的眼神皆是诧异、或鄙夷。
　　一周了。他们就像是看不够。
　　林景珩很疑惑。除了开学第一天，因为他的华人身份，他短暂地获得一些关注。
　　三年了。他再次被人注视，依旧是不舒服。
　　林景珩不想多管，反正他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早点修完学分才是首位。
　　上课铃刚响，没等来老师。林景珩就被班级代表给叫走了。
　　林景珩跟在班级代表身后穿过走廊。对方的脚步很快，像是着急完成什么任务，连头都没回。
　　林景珩落后两步，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是盛暮昭说的。
　　那天临走前，他靠在护栏上，随口说了句：“你放心，我最善良了。”
　　现在想来，那语气里有一种他当时没听出来的东西。不是得意，是某种“我会替你处理”的笃定。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班级代表敲了两下门，推开，侧身让林景珩进去。
　　房间里开了空调，暖气很足，但空气像是凝住了。
　　林景珩走进去，看到盛暮昭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腿交叠着，手里没拿东西，表情很是松弛。
　　他看到林景珩进来，没有打招呼，只是轻轻点两下头。
　　林景珩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示意坐下。办公桌对面，一个带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表情介于严肃和尴尬之间。
　　他先开口，“Lin, I wanted to discuss the volleyball game with you。”
　　林景珩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对方——果然是为了那场球赛。
　　“Several students reported to the school after the match that there was targeted physical contact intended to inflict harm during the game（赛后有同学向校方反馈，比赛中存在针对性，具有伤害意图的身体接触）。”
　　他顿了一下。
　　林景珩听到这里，大概能猜到，找他来是为了什么。
　　“From our basic investigation, this situation did take place（经过初步调查，确有此事）。”
　　“I didn’t file any complaint（我没投诉）。”
　　“I know （我知道）。”中年男人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盛暮昭的身上，又收回来，“Even so, the school intends to deal with what happened in the match（但校方决定对此事进行处理）。”
　　林景珩偏头看了一眼盛暮昭。盛暮昭依然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然后停下来。
　　中年男人继续说：“The student athlete concerned has been issued an expulsion letter（涉事学生已经收到了退学通知）。”
　　林景珩回过头看他，“Expulsion（退学）？”
　　“The school deems your behavior a breach of sportsmanship and a hazard to campus safety（校方认为，这种行为违背了体育精神，也对校园安全构成威胁）。”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通知，“We hope you can understand. No further evidence is needed from you; we have reached a final verdict on this case。”
　　林景珩沉默了几秒，他听明白了。不需要他再说什么，校方已经有了结论。
　　“So?”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盛暮昭的方向，像是那边才是真正该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盛暮昭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景珩，然后对那个中年男人说：“I got it。”
　　对方像是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两人。
　　盛暮昭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来找我了，那个小胡子。昨天下午，在我公寓门口蹲了两个小时。”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不想退学。说他是一时冲动，他能道歉。”盛暮昭的声音很平淡，“然后他问我，是不是我做的。”
　　“是你做的？”
　　“我说不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让他知道，有些球不能那样打，有些人不是你能砸的。”
　　林景珩看着他，“所以？”
　　“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爸，有个学生在球场上故意伤人，校方好像不太想管。”盛暮昭说：“剩下的，是他自己去查的。跟我没关系，退学通知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路过打了个电话。”
　　林景珩没有说话。
　　盛暮昭站起来，走到窗边，“副教授叫你来，是希望你能‘网开一面’，你如果说‘算了’，这件事也许就变成警告处分，不会记入档案。”他转过身，“他没跟你说的是，这个电话是我打的。他也不会说。”
　　沉默了一会，林景珩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你不一定会同意。所以我不问。”盛暮昭说，“如果你想他留下，你可以去说‘算了’。我不会拦你。但你不去说，那就这样了。”
　　“他冲我砸了我三球。”他抬起头看着盛暮昭，“你当时在场，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那你觉得他的故意的吗？”
　　“我今年二十二了。”
　　林景珩站起来，“那就这样吧。”
　　盛暮昭从兜里掏出来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抛给他，“告诉你个秘密，你有幸可以跟我一起毕业。而且，你那位朋友一周前联系我了。”
　　林景珩伸手接住，看着那瓶还没他手掌大的云南白药。他在想，出了国，身价不一样了，了不起。
　　“谢了。”他举起药瓶指了指盛暮昭，“少跟他联系，奔三男。”
　　盛暮昭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嗤笑道：“他比我还老呢。你怎么不说他老牛吃嫩草呢！”
　　林景珩冲他轻佻地一挑眉，嘴角挂着笑，“‘老牛’都有人要，你呢？”
　　盛暮昭像是想表达自己的“大度”，撑着下巴别说不出话。
　　林景珩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眼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又亮又平。
　　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盛暮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你夹克上有根线头。自己剪一下。”
　　林景珩没有回头，但他停留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线头还在袖口垂着，没有去扯。
　　也许在下次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陈书尧看见，顺手替他剪掉。
　　也可能留着，直到它自己断。
　　四月的休斯顿，蓝帽花开得正野，林景珩夹着课本穿过草坪，想着夏天还远。
　　后来才发现，这里的夏天根本不会走，五月热浪封城，七月雷暴砸窗，九月飓风擦肩而过，空调从未关过。
　　日历一页页撕，季节却像卡在了循环里。
　　直到十一月底那场冷锋过境，一页跌倒十度以下，才惊觉：原来已经走了大半年。
　　十二月，穿上黑色毕业袍站在体育馆门口。
　　快门按下单瞬间，天空竟飘起了细雪。休斯顿百年难遇的雪，为他落了两次，偏偏都落在离别的这一天。
　　林景珩愣在原地，想起四月的蓝帽花，想起这漫长三年，忽然觉得，这场雪像是这座城市为他补上的、一个迟到太久的季节。
　　典礼结束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人群从会场涌出来，在草坪上分散成一小片一小片，有人在拍照，有人拥抱，有人在哭。
　　林景珩站在一棵还没长出新叶的树下，手里攥在那枚戒指，转动了，指尖沿着校徽的轮廓走了一圈。
　　盛暮昭走过来，手机拎着脱下来的学士帽，“你不拍照吗？”
　　“不拍。”
　　“那你站在这干什么？”
　　“等雪停。”
　　“已经停了。”
　　林景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雪洗涤过的天空。
　　云层很低，边缘透出淡金色的光。
　　“你什么时候走？”盛暮昭问。
　　“下周。”
　　“回云汀？”
　　“嗯。”
　　盛暮昭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机，然后聚起来。
　　林景珩偏头看他，盛暮昭没有看他，只是对着他拍了一张。拍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屏幕，“你站得太直了，像在等检阅。”
　　林景珩没有反驳。他伸手把盛暮昭的流苏拨了一下，“歪了。”
　　“你刚才不说。”
　　“现在说一样。”
　　“那枚戒指，转过来的时候，你有想什么吗？”
　　林景珩沉默里，然后说：“想回去之后，该给他看看。”
　　盛暮昭低头看了眼那根流苏，又看了一眼林景珩，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
　　林景珩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刚才那张照片。他站在树下，学士服的领口被风吹歪了一点，光线落在肩膀上，背景是散场的人群和湿漉漉的草坪。
　　他盯着看了会，然后他的视线停在照片的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