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他看了两秒，接通：“姐？”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然后林熙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小景。”
　　“我在。”
　　又是一段沉默。林景珩没有催她，他握着手机，感觉那边的人在深呼吸。
　　“我怀孕了。”
　　林景珩的手抖了一下。灯光从上面照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点杯子，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停了一拍。
　　“谁的？”
　　“你说还能是谁的。”林熙的声音有点无奈。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
　　“你还好吗？”
　　林熙那边安静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过了几秒，她的声音轻轻软了下来，“……还好。”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但我想让你知道。”
　　林景珩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盛暮昭站了起来，没有问他什么，只是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示意他出去说。
　　林景珩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往外走。推开酒吧的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德州干燥的凉意。他站在门口，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姐，我后天飞回去。”
　　“……你别急着回来。”
　　“我已经买好票了。”
　　林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我在家等你。”
　　她挂了。
　　林景珩站在酒吧门口，握着手机，夜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带着一点凉意。他看着街道尽头路灯把地面照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
　　盛暮昭在他身后推开门走出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林景珩把手机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姐怀孕了。”
　　盛暮昭没有什么。他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街道尽头那盏路灯。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不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盛暮昭的问题，但他把手放回外套口袋里，轻轻攥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收拾行李。”
　　林景珩坐上飞往云汀的飞机。一晃三年过去了。一切好像都没变。
　　离开时是怎样，归来时还是怎样。
　　林景珩自认为已经做好准备，可重新踏上这片带给他痛苦的城市，过往的回忆还是不受控地袭来。
　　欺骗、谎言、泪水。他无法忘记，无法逃避。
　　好在，身边人带给他的幸福比痛苦还多了百倍。
　　林景珩告诉陈书尧他提前回来了。但他一下飞机就直奔林熙住的地方——陆家。
　　姐弟俩面对面坐着，林景珩不知道说什么。林熙不敢说。
　　林熙查出来怀孕才二个月。肚子还不显怀。
　　林景珩低着头，时不时抬眼偷瞄林熙的肚子。像是要看透姐姐未出世的孩子。
　　林景珩的小动作被林熙看在眼里，无奈道：“别看了。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呢。”
　　林景珩身体抖了一下，带着被抓包的尬尴说：“我都喜欢。”
　　林熙叹着气，嘴唇好几次上下触碰却说不出话，“我知道这样说，你可能会不高兴。”她闭上唇，摩挲着掌心，“我是自愿的。”
　　林景珩只有一瞬间的停顿。他伸手摸了两把后脖颈，嗓子里发出简短的气音，“挺好的。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左手被右手揉得发红，脸上却挂着笑，“至少他没有强迫。挺好的。”
　　林熙双手搭在腿上，身子微微向前倾，双唇刚张开，就被林景珩的话堵住。
　　“姐，我和陈书尧在一起了。”
　　林熙没有多大反应，像是很早就知道了，“嗯。书尧挺好的。”
　　“小景。”林熙轻声道：“我不求你立马对他改观，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林景珩干坐着，视线没变，嘴角一直擎着笑。“没事的姐，我不会不高兴。就像我也想过会和陈书尧在一起。”
　　林景珩小幅度地皱了下一边鼻子，“我能理解。只不过我需要时间。”
　　保姆收走桌上的茶杯，唤了声“林小姐”。
　　林熙抬眸看向眼前的空沙发。林景珩已经离开了。离开很久了。
　　林熙不知道该怎么和三年没见的弟弟，说一个他们当初都讨厌的人，如今却变成她丈夫的人。


第四十二章 
　　林熙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茶几上只剩一道浅浅的水渍。她盯着那道水渍，看他一点点变淡、变干，最后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结婚快四年。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坐在这里，摸着肚子，回想那些事。
　　刚结婚那阵子，陆寂舟不住在家里。她每天早上起来，餐厅只有一个人的餐具。
　　他会准时在手机发一句“早安”，她有时回，有时不回。回也只是一个“嗯”字。
　　她认为他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陆寂舟回家的次数变多了。一个月回来两次，变成一周回来两次，再变成隔天回来。
　　等到林熙发现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早上起来看见对面那把椅子被拉开过。
　　婚后第四个月，有个女人冲到家里。姓赵，父亲做建材生意。她站姿啊客厅中间，指着陆寂舟，声音尖得刺耳。
　　“伯父让他跟赵家联姻，他死活不肯。”那女人红着眼睛，目光从陆寂舟脸上剜到林熙脸上，“我后来才知道，慈善晚宴上见到你之后，回去就把赵家是事搁下了。你爸公司快倒了吧？你知道他怎么和你爸谈的吗？”
　　林熙站在楼梯上，手里端着水，没说话。
　　陆寂舟站在那里，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管家把人请出去之后，他转过身，看见林熙。
　　“她说的不全对。”
　　林熙没有追问。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把水杯放下就走。她喝 一口，温的。
　　再后来，她生病了，自己吃了药睡下。半夜醒来，返现卧室角落坐着一个人。她摸到台灯打开，看见陆寂舟坐在椅子上，肩膀是僵的。
　　她问怎么了。他说：“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声音是抖的。
　　林熙没见他慌过。
　　他在谈判桌上不慌，开董事会不慌，连当初提结婚都不慌。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可能不是一场交易。
　　有一次她提前回家，进门没出声。走到玄关拐角，看见陆寂舟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她婚礼那天低头整理裙摆的瞬间，摄影师抓拍的。他看得很认真，拇指蹭过照片边角，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没注意到她进来。
　　林熙站在玄关，没有往前走。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她退了一步，转身又出去了，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推门进去。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吃了晚饭。
　　林熙低头，手掌搭在小腹上。孩子两个月，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东西在长，在变。像她这快四年的日子，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悄悄换了面目。
　　刚才林景珩说"挺好的"的时候，她没有想反驳。她还没准备好自己开口说，但她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这么想的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站起来准备回卧室。经过玄关时看见鞋柜上放着陆寂舟的钥匙，他早上出门忘带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本来想放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把钥匙攥在手心，放进了外套口袋。
　　走进卧室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和几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躺下来的时候，外套口袋里的钥匙硌着她的胯骨。她没有把它拿出来。
　　林景珩不需要知道陆寂舟做 什么。他知道林熙是幸福的就好。
　　林景珩从陆寂舟家离开，竟然不知道还可以去哪。去找陈书尧?那是肯定的。但是，在哪之前，他要先见另外一个人。
　　顺着手机上的定位，林景珩来到一所大学门前。
　　现在是下午三点。
　　林景珩站在大学门口，其实没想好要怎么进去。保安亭里坐着两人，一个再看手机，一个在低头翻着表格。
　　门口的行人闸机开着半扇，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没人刷卡，没人被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深色外套，背着那个旧包，他的行李找了个地方寄存。看起来不像这个学校的人。也不像什么可疑的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跟着前面两个女生，间隔刚好够被误认成同行的。
　　他低头看手机，假装再回消息，脚步不停。
　　他顺利走进了校门。校门进去是一条主干道,路两旁是教学楼和篮球场。他绕过大半个校区，走到宿舍区那片楼群前。
　　宿舍楼入口是一道玻璃门，旁边竖着一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滚动字幕，门禁系统亮着绿灯。
　　林景珩站在外面，隔着那道玻璃门朝里面看了一眼，楼道里有人在走，有人提着一袋水果经过。
　　他低头，打开手机，给沈临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宿舍楼下。”
　　发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按锁屏，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的状态，然后收起来，站在门禁外面等。
　　玻璃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退了色的通知，日期是去年的。
　　风从楼道口灌出来，带着一点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大约过了一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快，拖鞋拍在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不是走，是在跑。
　　沈临从拐角冲出来的时间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个同学，他偏了一下身子，膝盖磕在楼梯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冲到玻璃门前，一把推开了那扇门。他没有按闸机，甚至忘了它是自动的。
　　他站在门外，林景珩站在门外。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沈临看着他，视线从他眉眼扫到下颌，又从下颌扫回眼睛，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
　　“操……”
　　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林景珩。他手臂收得很紧。
　　“你怎么不早说？”
　　林景珩没回他。让他抱了会儿。
　　“说了还有这个效果吗？鞋都穿反了。”
　　沈临慢慢退开，低下头瞄了眼自己脚上穿反的拖鞋，“都赖你。回来也不告诉我。”
　　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林景珩。头发长点，下巴瘦了像一只在外面游荡了很久的猫。
　　沈临侧过身，“我下午没课。先进去，站那跟个外卖员一样。”
　　林景珩走进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沈临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背包，“这包都跟你几年了？”
　　“还结实着呢。”
　　沈临啧了声，没接话。推着林景珩往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