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毕业了不能回来？”
　　“靠。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我谈恋爱了。算吗？”
　　“那个ABC？”
　　两人一路聊到宿舍门口。林景珩倚在门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临。
　　沈临抬手拍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干笑道：“开个玩笑。我知道，姓陈的。”
　　林景珩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沈临收住笑容，转身去开门，“宿舍没人，他们都去上课了。我下周学期才结束。
　　门开了。
　　林景珩跟在沈临后面。普通的四人间，收拾得很干净。“我就待一会，免得你同学看到了不乐意。”
　　“你提醒我了。我们屋里确实有一个。”沈临从自己桌上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林景珩，“有什么话快说吧。”
　　林景珩摇头没接，“我去看过我姐了。她怀孕了。”
　　沈临把水瓶握在手里，“你呢？怎么办？”
　　林景珩拉开沈临的椅子坐下，“不怎么办，她说是自愿的。陆寂舟没有强迫她。”
　　“那不就结了。”沈临把水放回桌子上，回头看了眼床的位置，坐下，“这是好事啊。林熙姐既然愿意，那就说明陆寂舟不是什么‘强抢民女’的坏人。”
　　“至少林熙姐不用担心她以后的生活了。”
　　林景珩抬眼看向沈临，“什么意思？”
　　沈临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揉着，“要不说是商人呢。林坤的公司，在陆寂舟的‘挽救’下，成功在两年后被陆寂舟吞掉。”
　　沈临动作一顿，又补充道：“林坤现在就是个‘空壳司令’。让陆寂舟找了个地方安置。无权无利，‘林氏’全部都是陆寂舟的人。”
　　林景珩安静地坐着，听完林坤的“报应”。他没有沈临设想的那样会愤怒。他听到最后，甚至笑了出来。
　　“你没事吧？”沈临一脸疑惑地看着林景珩。
　　林景珩笑着仰头望向天花板，“好，太好了！”他低头重新看着沈临，“这是我三年以来，听到的最棒的消息。”
　　沈临听到那个笑，没有接话。他盯着林景珩的脸看了会儿，然后说了句很轻地话，“你多久没睡了？”
　　林景珩还在笑，但那个笑已经不在他的眼睛里，它还在脸上，只在脸上。
　　沈临不追问。他往林景珩的方向挪了一点，不近不远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外滑过，又远了。
　　过了会儿，林景珩收了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你吓不倒我。你以前比现在吓人多了。”
　　林景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下，又松开，“那是以前。现在——”
　　“你现在什么样？”
　　林景珩沉默了，“我不知道。”他站起来，“我走了。”
　　“你要去找他吗？”
　　“……嗯。”
　　沈临不再说话。他看着林景珩拉开门走出。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条线被剪短。
　　沈临坐在那里，听着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他忽然说了句没有听众的话：“你骗谁呢。”
　　林景珩走出宿舍楼，校门还开着，傍晚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他看着那一片颜色，视线变得越来越平。
　　不是难过。难过是有方向的，是朝着某个伤口去的。此刻他心里的东西没有方向，是一团被拧得太紧的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他站在路边，打了辆车，目的地是“家”。
　　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
　　二。
　　三。
　　数到七的时候，他忘记自己数到哪了。重新开始。
　　一。
　　二。
　　……
　　车大概开了二十分钟。他坐在后座，车窗卡着一点缝，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林景珩盯着窗外，那些路和树和店铺，有些认识，有些从没见过。
　　云汀在他离开的三年里变了很多。
　　车子停在一栋宅子前。他下车，站在栅栏门前望着里面。
　　林景珩不知道林坤在不在这。他不想打电话，也不想发消息。
　　门还是三年前的那扇。漆面有点剥落，露出底下铁  皮的颜色。
　　他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可能只想确认林坤还活着，可能是想看一眼母亲住过的地方，也可能是想站在这里，——站在“家”的门前，不进去。
　　很久以后。林景珩打了第二辆车，目的地是“陈书尧”。
　　他坐在后座，这次没有开窗，车子在云汀的街道上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他脸上的光影切成明暗交错的片段，留下一条条来不及命名的轮廓。
　　林景珩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给陈书尧发消息。
　　他只是觉得现在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再说一遍“挺好的”。
　　他只想看到他。如果他看到陈书尧，也许他什么也不用说。
　　林景珩到了陈书尧公司楼下，没上去，没有去找前台，没有发消息让他下来。
　　他走进大厅，在角落的等候区坐下来。一个靠墙的位置，能看到电梯口和旋转门，也能看到下班的人从通道里走出来。
　　大厅里的灯很亮，保洁拖着地，拖把湿漉漉地经过他脚边，留下暗色的水痕，像一条没来得及被看见的河。
　　前台换了一次班，新来的前台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来。
　　林景珩坐在那把硬邦邦的等候椅上，不看手机，不站起来。
　　陈书尧忙到很晚。林景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下来，他不问，不催。就坐在那里，看着电梯的数字跳动，看着有人进出，看着大厅里的灯亮着，像一个不着急被接走的人，也像一只在陌生地方等熟悉的温度靠近的猫。
　　直到某个瞬间，电梯门开了。
　　陈书尧走出来，低头看着手机，脚步很快，像是有要紧事处理。
　　他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或是余光扫到了角落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停下来，抬起头。
　　林景珩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站起来，没有喊他，没有挥手。
　　他就看着陈书尧，等着他走过来。
　　陈书尧看到他，站在原地停了几秒，随后收起手机，朝他快步走去。
　　他走到林景珩面前，蹲下来，“等了多久？”
　　“没多久。”
　　陈书尧没有拆穿他。
　　林景珩伸出手，摊开。毕业戒指安静地躺在掌心里，“我把你的戒指带回来了。”
　　他盯着陈书尧的眼睛，手伸着，像在等他替自己做个决定。
　　陈书尧没有接过那枚戒指。他抬手把林景珩那只摊开的手轻轻合拢，连手带戒指一起包进自己的手掌，“走吧，回家。”
　　林景珩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旋转门的时候，陈书尧偏头看着他。
　　林景珩没有看他，走在他身边，没有拉开距离。
　　夜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云汀的气味，凉凉的，有一点干，像是在等一场还没有到来的雪。
　　林景珩裹紧外套，跟着陈书尧走出那扇旋转门。


第四十三章 
　　陈书尧打开门，侧身让林景珩先进。
　　林景珩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他低头看了一眼鞋柜，只有陈书尧的鞋，旁边没有多余的拖鞋。
　　陈书尧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的放在他脚边。
　　林景珩看了两秒，换上了。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需要思考该怎么做。
　　他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环顾了一圈——他来过这。三年前。
　　陈书尧关上门，走进来，“饿不饿？”
　　林景珩摇摇头。
　　陈书尧没再问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
　　“我妈上周回英国了。”陈书尧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陈辰也去读书了，走之前还问起你。”
　　林景珩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像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在把这些名字一个个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陈书尧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留出半个人的安全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他伸手，放在林景珩旁边，掌心朝上。
　　林景珩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不说话。
　　陈书尧的手收拢，没有握紧，只是搭着，想一个不急于被接住的等待。
　　林景珩靠着沙发，轻声开口：“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回到云汀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呢？”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窗帘缝隙里微微晃动着，像一段正在离开的时光。
　　客厅里只有落地灯那一小圈光，照在他们脚边，照在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上，照在黑暗中一小片被照亮的地板上。
　　过了很久，林景珩突然站起来，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洗澡。”
　　“嗯。”
　　林景珩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灯亮起来，白晃晃的照在他脸上。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陈书尧听到水声响了，又停了，又响了，又停了，像在犹豫什么。
　　一分钟后，林景珩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陈书尧。”
　　水声很大。浴室里蒸汽把镜子糊成一片，林景珩坐在鱼缸边沿，裤子已经脱了，上衣还穿着。他自己脱到一半，手停了，就那么卡在那里，像一台程序跑到半路突然死机的电脑。
　　陈书尧推开门，手里攥着毛巾。
　　他看到林景珩那件T恤卡在脖子后面，一只袖子脱了，另一只还套着，整个人像是被自己包进了一个茧里。
　　“我……”林景珩没有说完。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抬手把上衣扯过头顶，动作很慢，慢到陈书尧能看到他肋骨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动。动了六下才把衣服拽下来。
　　衣服脱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挡箭牌。
　　抱了大概半分钟，才松开手，让它掉进洗衣篮。
　　陈书尧走过去，把衣服从篮子里捡起来叠好。叠完之后他转身，看到林景珩已经站起来了，扶着墙，背对着他。
　　肩胛骨支着，像两只收起来的翅膀，骨头和骨头之间的沟壑很深。
　　“你出去吧。”林景珩说。
　　陈书尧没动。他走到花洒下面试水温，手背贴了下水流，回头看他，“水温刚好，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