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沈临被问的一愣，不好意思地避开林景珩的视线，伸手挠了下耳后，“挺突然，我也没想到。”
　　林景珩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沈临指了下左脸靠近下颌的位置，“这里被划伤了，留了疤，养的也还行，头发遮着还是看不见的。”
　　林景珩脸色越听越难看。难怪他刚到的时候带着帽子，脸耳朵都盖住一半。本以为是天冷，结果是因为这个。
　　林景珩没有盯着他的脸看，反而拉起他的手，轻声询问：“疼吗？”
　　沈临挤出一个笑，随性地把鬓角的头发往耳后勾，“早就不疼了，你看，都快没了。”
　　“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吗？”林景珩皱着眉，看着他。
　　“哎呀，多大点事。”沈临想敷衍过去。
　　林景珩突然站起身，举起手佯装要打他，“这叫小事？你脑细胞死光了吧！”
　　沈临连忙往旁边躲，“我不想让你担心。”
　　林景珩的手收回去，一屁股坐回去。“我在国外是帮不上忙，但你总得让我知道，瞒着我好玩啊？”
　　沈临抬眼看他，小声说道：“也不差我一个嘛。”
　　“沈临。”林景珩压低声音，抱着胸盯着沈临看，“你觉得是你哥来的快，还是我揍你快。”
　　“我错了。”沈临双手合十，眨着眼，“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林景珩说：“你接着说。还有这伤怎么来的。”
　　“一年半前的事了……”
　　那时候林景珩刚走没多久，沈临虽然住校，但偶然也会回家。
　　沈昭父亲早年签了一个大客户的长期订单，利润不高但稳定，养活工厂十几年。后来这个客服越来越值钱，沈昭接手后一直很平稳。
　　可突然有人冒出来要从沈昭手里买断这个资格，沈昭自然是不同意，因为这是他工厂的根基。
　　对方几次上门、加价，都被沈昭拒绝了。最后一次对方说：“沈老板，你再考虑考虑，别到时候后悔。”
　　沈昭没当回事。
　　碰巧那段时间，沈临实在是无法忍受沈昭的态度。就像上吊的那根绳，被别人握在手里，不给你痛快，也不让你咽气。
　　沈昭对他的管教也是越来越紧，就以为沈临在校外谈了一个朋友。沈昭找人查过那人的底细——大专学历、没正经工作、跟社会上的人走得近。
　　沈昭直接把话挑明，不让沈临再跟那人接触。
　　沈临当场就炸了，“你凭什么查我朋友？”
　　“我查他是因为他配不上你。”
　　“配不上？不劳沈总费心。”
　　兄弟俩大吵了一架。
　　沈临摔了被子，瓷片溅了一地，捡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昭在身后说：“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沈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发红，“你以为我稀罕。”
　　门摔上。
　　沈昭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间，站了很久，弯腰一片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没睡，手机一直攥在手里，没响过。
　　沈临没回学校宿舍，去了那个“朋友”在外面租的房子。当晚几人出去吃了夜宵，在巷口被三辆车堵了。
　　沈临反应过来时，嘴巴里已经被塞上了东西，头套罩上、拖进车里。
　　跟他一起的那个“朋友”从头到尾没说过话，他不知道这个朋友是李虎手下的外围，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趟赌气出门，会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临被带到了一间废弃仓库。他以为只是被人拦了、讹点钱，直到绑他的人拿出刀，他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麻烦”。
　　沈昭接到电话赶到时，沈临被绑在仓库的椅子上，脸上有血痕，在他来之前已经被打过了。
　　李虎站在一边，手里捏着一把刀，把协议推到沈昭面前。
　　“沈老板，签字，人带走。”
　　沈昭低头看协议，没动。
　　沈临见他来了，眼里一下子涌出来，嘴巴胶带封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李虎不耐烦了，蹲到沈临面前，刀剑抵在他脸上，“沈老板，你签不签？令弟这脸上要是划一刀，会怎么样啊？”
　　沈昭抬起头，开口说：“你今天动他一下……”
　　没等他说完，刀往下一划。
　　沈临脸上的肉翻开了，血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他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掐住一样呜咽，然后整个人弓起来，椅子 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李虎站起来，把刀上的血在沈临衣服上蹭了蹭，“动完了？签不签？”
　　沈昭看着沈临，一脸的血，翻开的皮肉，弟弟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全是恐惧。
　　沈昭恨不得立马弄死他。
　　他低下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我现在能带他走了吗？”沈昭放下笔，抬头看着李虎。
　　李虎满意地收了刀，“请便。”
　　沈昭走过去，伸手慢慢撕掉沈临嘴上的封箱带，沈临嘴唇周围一圈泛白。
　　沈昭弯腰去解绑着沈临手的绳子，绳结很紧，他手指扣上去的时候沈临低声喊了一声“哥”。
　　声音细得像一只被踩到爪子的小动物。也是那件事后，沈临第一次叫他哥。
　　绳子从沈临手腕上脱落的时候露出来手腕上一圈紫红色的勒痕，沈临的手开始抖，他下意识想去捂自己的脸，沈昭轻轻拦了一下，“别碰。”
　　沈临浑身在抖，站不稳。
　　沈昭抱起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昭停了一下，偏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得说了两个字：
　　“等着。”
　　他把沈临扶上车，以最快的速度开到附近的小诊所缝针。
　　沈临疼得直咬牙，沈昭坐在旁边，一只手按着沈临的肩膀防止他乱动，另一只手抬着沈临的下巴固定住。他的手指纹丝不动，像夹具一样稳定。
　　但他按在沈临肩膀上的那只手的指尖，能感觉到沈临脉搏跳动的频率快得不像话。
　　皮肉每穿过一针，沈昭的手指都收得更紧一分。
　　他没有看医生的手。他一直在看沈临的脸。
　　那道伤口从颧骨划到下颌，皮肉外翻，缝合后一条暗红色的先，像一条蜈蚣一样趴在沈临脸上。
　　沈昭知道，这道疤，沈临要带一辈子。他看到它，就会想起今天。
　　“后来，我在家里养伤。哥他总是早出晚归，有一天还闻到他身上有股血腥味。”
　　沈临摸向那条浅粉色的伤疤，“那个味道，我想到死我都不会忘记。”
　　林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沈临床上，从背后环抱住沈临，脸颊蹭着他脊背。
　　“可能我就是贱吧，我不死心。我不能接受他一边用着哥哥的身份，对我做着恋人之间的事。”
　　那道疤已经褪的差不多了，可是沈临又感觉到刚结痂时的那种瘙痒。
　　“我又跟他赌气，我威胁他，不把关系说清楚，我就挠烂它，不让它好。”
　　沈临不知怎的，手指结结实实地刮了一下那道疤。
　　“他以为我跟他闹着玩的，谁知道我真的下手了。”沈临笑出声，“我也很意外，自己居然下死手。痂被我抓下来，血又冒出来，疼死我了。”
　　林景珩抱着他轻轻地摇着。
　　“可惜，他只让我得逞了一次。那天，他求我不要再伤害自己。我说‘你每天都在伤害我，你早该赎罪了’。”
　　沈临拉住林景珩的手，“我可能不要命了吧，我跑上去亲他。你知道吗?他居然没有推开我。只是他手紧使大了，结好的痂又掉了，血糊了一脸。嘴里也有。”
　　不疼了，因为他很幸福。
　　林景珩靠在他身上，呼吸打在他后脖颈。“能彻底消掉吗？”林景珩顺着肩膀一点点摸向那条疤，“你的脸就是你的命啊。”
　　沈临怔住了，双眼失焦地看着一处。
　　命吗？那时候确实很重要。如果当初没有说出那句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沈临吸了一下鼻子，舔了下唇，“没关系，就算多了条疤，哥也是最帅的。”
　　他拉下林景珩的手，晃了晃，“你没听说吗？带疤的男人最性感了。”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林景珩笑着骂他，翻身下床，“祝你幸福，沈临。”
　　沈临点头。但他的眼神告诉林景珩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蹦出来一句话：
　　“你和姓陈的呢。”


第三十七章 
　　姓陈的呢？
　　姓陈的忙着处理他姐夫整出来的幺蛾子。
　　陆寂舟的云平台在当晚八点发布另一个“紧急安全补丁”，自动推送到所有在线的边缘节点，补丁的内容是：调整了数据上传的加密协议版本。
　　万亩示范田里，三分之二的节点已经自动接收了这个补丁。但接收补丁之后，这些节点开始拒绝向非最新加密协议的终端传输数据，包括陈书尧留在现场的本地备份服务器。
　　备份停留在八点十二分。之后的数据，全部只上传陆寂舟的云，不再进入陈书尧的本地备份。
　　第二天早上陆寂舟的办公室。
　　陈书尧和沈昭拖着行李箱直接到了陆寂舟公司楼下。前台打电话上去的时候明显有些慌张，陆寂舟那边大概没想到他真的没有回家放行李就直接过来了。
　　他们被带进陆寂舟的办公室的时候，陆寂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屏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表情很松弛，抬头看到他们进来，甚至还微微点了下头，“小陈总，沈总。这么早？听说你们在德州出差？”
　　陈书尧没有坐下，他把手机放在他桌上——屏幕上是备份断流的截图，断流时间清晰标注着“20:12”。
　　“昨晚八点，你的云平台推了一个加密协议升级补丁。我的本地备份服务器从七点十二分开始完全断流。万亩示范田的实时数据，现在只存在你这里，我这里没有备份。陆总，这是紧急安全补丁，还是你趁我不在国内，把我备份切了？”
　　陆寂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表情没有波动，像在跟客户解释一笔正常的账单，“小陈总，你那个本地备份服务器用的是旧版加密协议，三个月前我方的技术部门已经发过兼容性预警，提示旧版协议将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停用。昨晚的补丁属于计划内更新，不是针对你。”
　　“预警发到谁邮箱了？”陈书尧语气平，“发到你的一个项目对接群了，那个群我两个月前已经不在里面了，因为你们把群解散重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