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那下一颗紫色的还是最好看吗？”
　　林景珩偏头看他：“你这是在跟我打赌？”
　　“不赌。”盛暮昭收回视线，声音不高不低，“我就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每一轮都选同一个颜色。”
　　陈书尧没有转头看他们。但他握着那罐汽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在烟花的光下显出一点白痕。又一轮烟花升空，绿色的，像一棵倒着长的树。盛暮昭忽然往林景珩那边靠了靠，很近，近到他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那这颗呢？”他问。
　　林景珩感觉到那个温度从肩侧漫过来。他没有躲，他也没有靠过去。他只是保持原来的姿势，看着天上，然后说：“还行。”
　　盛暮昭没有退开。他偏头看了陈书尧一眼，像是在确认某一个位置是否已经空了，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被旁边的人听见：“他每次都选同一种颜色。”这话是说给陈书尧听的。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方向是对的。
　　陈书尧没有回答。他手里的那罐汽水已经被握得有些变形。沈临坐在另一侧，看出了空气中的动向，伸手拿了一罐汽水，举起来晃了晃：“你们先看着，我跟我哥去那边走走。”他站起来，顺便拉了一下沈昭的袖子。沈昭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跟他一起往旁边走了几步。两人走到几步之外，沈临自然地伸手碰了一下沈昭的手腕，又松开，像是在试水。
　　盛暮昭回头看了一眼林景珩：“你觉得他今晚会一直在这里看烟花，还是会做点什么。”
　　“你指谁？”
　　“你觉得我会指谁？”
　　林景珩没有说话。他看着天上，又一轮烟花升起，是红色的，像被揉碎的晚霞。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淡，“你刚才那一下，是故意的吧。”
　　“哪一下？”
　　“靠过来那下。”
　　盛暮昭没有否认：“嗯，故意的。我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那你看到了吗？”
　　“他捏扁了一罐汽水。”盛暮昭说，“他可能还不想让你看到他捏扁的样子。”
　　林景珩没有转头去看陈书尧。他只是静静看着下一轮烟花升空：“你下次不用这样。”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跟你抢。”
　　盛暮昭愣了一下。他看着林景珩的侧脸，烟花的光落在他睫毛上，又滑落。他忽然笑了一下，有点无奈，像是被人提前拆穿了一个还没有实施的计划，“那他会什么？”
　　林景珩沉默了几秒：“……他会等。”
　　盛暮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到陈书尧另一侧。他没有看他，也仰头看着烟花，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的人听清，“你是坐飞机来的？”
　　陈书尧偏头看了他一眼：“嗯。”
　　“飞多久？”
　　“三四个小时。”
　　“那挺快的。我以为你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盛暮昭的语气很轻，像在聊天气，“景珩说他有个朋友在很远的地方，我以为有多远。”
　　陈书尧没有立刻接话。林景珩没有转头看他们，但他听到了。
　　盛暮昭又说：“他平时不怎么提你。但喝醉的时候会打错电话。”他笑了一下，“你接过吗？”
　　陈书尧停了一下：“接过。”
　　“那你挺幸运的。他打错电话的时候，说的都是不常说的话。”
　　陈书尧没有回答。他看着湖面上空的烟花，没有说话。
　　盛暮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别紧张。我不喜欢他。”他看着烟花，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事实，“我只是想看看他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陈书尧终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你看起来像那种会等他很久的人。”盛暮昭说，“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没有再说更多。烟花的声音把他的话盖住了，散进风里。他没有继续站在陈书尧旁边，而是往后退了两步，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最后一轮烟花同时升空了。多颗烟花在同一时刻绽放，夜空被暂时点亮，像有人把一整盒颜料泼向了天空。
　　红色、金色、绿色、蓝色、银色，它们交叠、散落、破碎，然后缓缓熄灭。人群在不远处发出欢呼声，几秒后又恢复了平常的声响。烟花结束了，夜重新黑下去。
　　盛暮昭把外套拉链拉起来，手插回兜里，转过身,“我先回了。明天还有约。”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景珩，你锁门的时候记得把院子里那串灯关了，电线泡在露水里，会短路。”
　　他的背影沿着湖岸线越走越远，很快被树影吞没了。
　　沈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沈昭也站了起来，两人的手还牵着。沈临偏头看了林景珩一眼：“我们也走了。你俩——”他看了一眼陈书尧，又看了一眼林景珩，“你俩别站太久了，湖边风大。”
　　他说完就拽着沈昭走了，沈昭被他拉着，走得不快不慢。
　　林景珩站在湖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穿过外套的缝隙，落在皮肤上，带着水和草的气味。他站着，目光还落在远处。“……你站了多久？”
　　“没看时间。”
　　林景珩停了一下：“那你怎么不进来？”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进来。”
　　林景珩没有回答。他看着湖面上最后一丝白烟散尽，那一层薄薄的白烟像一面不小心落进水里的镜子，正慢慢地沉下去，留下水面完整地、安静地、没有任何裂痕地合拢。“我留了门。”
　　陈书尧偏过头看他：“什么时候？”
　　“从沈临说‘你去开门’之前。”
　　陈书尧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烟花已经放完了，但有些亮光总是散得慢一点。那些细小的光点从很高的地方慢慢降落，像在确认自己不会被黑暗吞没。
　　林景珩站在那里，没有看他，也没有走。然后他伸出手，越过他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他碰了一下陈书尧垂在身侧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碰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许可。
　　“所以你的意思呢？”
　　陈书尧看向他。
　　“你吃他醋。”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草被风吹过的细碎声音。
　　“你已经给过我一个吻了。”
　　我还能强求什么。陈书尧没说出口。
　　“我在德州待了两年多了，见证了许多校园爱情。他们都敢于表达自己的爱意，即使被拒绝也不会气馁。
　　林景珩看向陈书尧，“你还喜欢我吗？”
　　“砰”。湖对岸的烟花突然炸起。林景珩的话与烟花爆炸声相融。
　　绚丽的火光争先恐后地跌进林景珩瞳孔里。
　　陈书尧瞬间停了一下。他觉得那不是烟花的倒影，那是他心脏在那一刻真实的形状——炽热、颤抖、稍纵即逝。
　　“我爱你。”
　　陈书尧的答案从来都不会变。
　　璀璨的烟火不及他万分之一，从那一刻开始，陈书尧的世界里只有林景珩眼底的光。
　　林景珩眼眶猛地发酸，热意从鼻梁两侧涌上来。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上眼皮用力往下压。视线花了那么一瞬，又清了。
　　“那你为什么不可以勇敢一点。”
　　林景珩搂住陈书尧脖子，将头埋在他颈窝。
　　陈书尧的身体一抖。林景珩撞上的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被撞。
　　林景珩紧紧抱着他，紧到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和他的肋骨隔着皮肉相抵着。


第三十六章 
　　“我亲了你，你却跟我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你没有在还我？”
　　林景珩蹭了一下陈书尧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不是纽大毕业的吗，白痴。”
　　陈书尧顿住。林景珩这话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陈书尧的手慢慢覆上林景珩的背，轻轻用力将他贴向自己。
　　烟花在头顶绽放，陈书尧拥有了林景珩。
　　可天不遂人愿，当天陈书尧就和沈昭一起被迫返回国内。陆寂舟又整幺蛾子。
　　三方联手做了一个项目，执行到一半时，陆寂舟突然卡住数据流，逼得两人同时低头。不得不回国紧急处理。
　　两人走得很匆忙，没有叫醒其他人。等到林景珩第二天醒来，房子里没有陈书尧和沈昭的身影，就只有还在睡梦中的沈临。
　　他急忙查看手机，陈书尧给他留了言：公司出了点情况，我必须要赶回去处理，抱歉。
　　林景珩送了口气。洗漱好后，用盛暮昭家里有限的食材，简单做了点三明治填饱肚子。
　　林景珩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头一回觉得他家很空。所有东西都处在一个“有就行”的边缘。
　　今天糖城意外地下起了雪。门前路过的行人也全是陌生面孔，平日里那些亮着暖黄灯光的甜品铺，此刻都缩在雪里。
　　糖城该是甜的，可雪里的糖城，只剩一种清列的苦。
　　林景珩心里顿时翻涌起阵阵孤独，手里的三明治也是冰凉的。他想陈书尧了，想他昨晚温暖的胸膛，想他的双手抚上他背的时刻。
　　是有了倚靠的感觉。
　　阳光照进来，增添了几分暖意。林景珩的嘴角被带起，他收拾完厨房，就回到卧室等着沈临醒来。
　　盛暮昭也不知道上哪去了，从昨晚提前离开，就再没出现过。消息也不回。
　　下午两点钟的光带着锐角，在桌面上且初明晃晃的四边形。
　　“景珩，快醒醒。”沈临睡了十分钟就醒了，可林景珩却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和林景珩一样，醒来时没看到沈昭也是着急的不行，看了消息才放下心来。
　　沈临上手戳了戳林景珩的脸，“景珩快起来陪我。”
　　林景珩被弄醒，慢慢睁开眼，看到沈临，浅浅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都快三点了。”沈临故意多说了一个小时。
　　林景珩揉着眼睛直起身，“盛暮昭回来了吗？”
　　沈临醒来后也找了一圈，没人。“我到现在都没看到他。”
　　“估计又在哪家酒吧鬼混。”林景珩拉住沈临的手将他拽到床边坐下，看着他，“你也交代一下吧，和沈昭。”
　　林景珩从听到沈昭要和他一起来就感觉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