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这已经是林景珩不记得多少次，带着“陈书尧”进入梦乡。
　　喜欢一个人和惦记一个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喜欢是我需要你，惦记是我需要你存在。
　　林景珩的身边需要陈书尧的存在。
　　耳边响起持续地敲门声，林景珩被吵得受不了，一把掀开蒙在脸上的空调被。
　　天亮了。
　　林景珩一手蒙住双眼，一手去摸手机。睡前睡后，先看手机，他已经养成习惯了。
　　左手张开一点指缝，透过那条缝，看到了陈书尧的消息。
　　林景珩立马挪开左手，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齐上阵。
　　“因为喜欢，控制不住。”
　　“我很抱歉那样对你，以后不会了。”
　　林景珩看了眼时间，陈书尧的回答，在他问出后的二十分钟。
　　算晚吗？可他都等睡着了。不算晚吗？可他还是等睡着了。林景珩笑着想。但他现在是高兴的。
　　连门外“兢兢业业”的敲门声，他都听不见了。
　　林景珩开始了新的一天，陈书尧结束了忙碌的一天。
　　两人总是在“错过”。等待的过程很漫长，但等到回应的那一刻的满足，更珍贵。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盛暮昭邀请林景珩去他家过圣诞。盛暮昭似乎很喜欢他，有事没事就邀请他一起过节。
　　休斯顿的十二月没有雪。糖城的接到上挂满了彩灯，每一棵树都像被细密的暖光缠绕。盛暮昭家是一栋带前廊的两层房子，门口放着一盆比人还高的圣诞红，叶片油亮。
　　林景珩到的时候，盛暮昭已经开了门等他，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靠在门框上，嘴里呼出一团白气：“你迟了。”
　　“堵车。”林景珩把外套拉链拉下来，“糖城也能堵？”
　　“圣诞节嘛。”他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酒在桌上，吃的在厨房，你看着办。”
　　林景珩走进去，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打量了一圈客厅。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一棵小圣诞树靠墙立着，下面放了几只还没拆的礼物盒，壁炉没生火。桌上摆了几瓶酒，红酒、威士忌、一瓶已经开了的白葡萄酒，旁边放着两只杯，杯子很干净，没有水渍，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他坐下，拿起那瓶白葡萄酒看了一眼：“你家每年都这么安静？”
　　“我家在奥斯汀，我一个人在休斯顿。”盛暮昭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把脚搭上茶几，“我爸妈让我飞回去，我说太远了。”
　　林景珩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喝了一口，是甜的，是他喜欢的味道，“还行。”
　　盛暮昭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喝酒的时候话会变多吗？”
　　“不会。”
　　“那喝酒有什么用？”
　　“醉了会困。”
　　“……你那天在篝火边说的话，还算数吗？”林景珩问。
　　“哪句？”
　　“‘下一次我不会停。’”
　　盛暮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杯子，像是掂量了一下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平静地开口：“那是为了刺激你。”他喝了一口酒，“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你知道的。”
　　“我知道。”林景珩说，“你只是想看我什么反应。我说了，你比他敢。”
　　盛暮昭没有接话。他听出了那个“他”字，也听出了林景珩说它的时候没有躲。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是一束很低的金色，从某栋房子的后院升上去，炸开，然后消散。林景珩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你有姐姐吗？
　　“没有。”
　　“我姐姐结婚了。”林景珩的声音很平，“嫁了一个她不爱的人。我试过阻止，没用。”
　　盛暮昭安静地听着。
　　“我妈在我小时候去世了。过山车事故。”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下去，“我那时候在英国。我救过一个人。一个小孩。他被人欺负。我走过去，把他拉起来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翻一本不常打开的书。
　　“后来我忘了。全忘了。”他说，“十年。我完全不记得那件事。”
　　盛暮昭没有说“这不怪你”，也没有说“那太久了”。他只是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来，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那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林景珩说，“那天过山车从我头顶经过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那个人，我后来……又遇到了。”
　　他没有说“重逢”。也没有说“他来找我了”。他只是说“我后来遇到了”。像是命运把一个巨大的齿轮轻轻拨转了一下，让两个人再次出现在同一个轨道上。
　　盛暮昭看着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那个人现在在哪。他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林景珩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他现在在哪？”
　　“在国内。在我来的地方。”
　　“你想他吗？”
　　林景珩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第二束烟花升起来，炸开，碎成金色的粉末，落在窗玻璃上，只留一瞬的光亮。
　　然后他说：“我不需要想他。”他把杯底最后一口酒喝干净，“因为他已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等了我十年。而我需要想清楚的是——他还愿不愿意等我。”


第三十四章 
　　后来林景珩话开始变少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他眯着眼睛看那棵小圣诞树，树上的灯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数灯的间隔。
　　盛暮昭坐在沙发另一头，端着酒杯，看了他一会儿：“你还好吗？”
　　“嗯。”他顿了一下，又说，“可能有点多了。”
　　“你喝了多少？”
　　“三杯吧。”
　　“三杯你就不行了？”
　　“跟你喝的。上次篝火我喝的是汽水。”
　　盛暮昭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放在林景珩面前的茶几上：“喝点水。”
　　林景珩没有碰那杯水。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含糊不清：“盛暮昭。”
　　“嗯。”
　　“……我能用一下你手机吗？”
　　盛暮昭低头看着他，然后又拿起自己的手机，解开锁，递给他，“打给谁？”
　　林景珩没有回答。他接过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自己决定要不要按下去。然后他按了拨号键。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说话。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陈书尧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犹豫的试探：“……喂？”
　　林景珩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听到那个声音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没有挂断，但他也没有开口。安静大概持续了几秒——盛暮昭坐在旁边，能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靠在沙发另一头，安静地喝着自己那杯酒，像是要把这一整段安静都留给电话那头的人，不留半分打扰。
　　陈书尧的声音又响起来：“……景珩？是你吗？”
　　林景珩闭了一下眼。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你那边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陈书尧的声音轻了一点，像是在伸手够一个东西：“……冷。你那边呢？”
　　“不冷。”林景珩说，“这里不下雪。”
　　“……那挺好的。”
　　安静又涌了进来。盛暮昭一直没有看这边，目光落在那棵小圣诞树，但那片安静像是一棵正慢慢长高的树，枝丫穿过他的耳朵，在胸腔里找到了另一个人的位置。林景珩握着手机，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我挂了。”
　　盛暮昭突然从林景珩手里抢走了手机。林景珩醉了，懵懵地看着他。
　　盛暮昭挑眉，冲着电话那头说：“你好。”
　　耳边突然传来陌生的男声，陈书尧心里一紧，“你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只是林景珩现在醉得厉害，脸红红的，很可爱。”盛暮昭看了眼林景珩，强压住嘴角，“你见过吗？”
　　林景珩懒得理他。
　　他没有等陈书尧回答。他按了挂断。盛暮昭没憋住笑出来声，“你说他会不会胡思乱想？”
　　林景珩给了个假笑，“满意了？”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声音闷闷的，“谢谢。”
　　盛暮昭没有看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回桌上。他看了一眼林景珩蜷在沙发上的背影，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把那杯水往他那边推近了半寸，声音不高不低，“你睡吧。我关灯了。”
　　休斯顿沉眠于黑夜。
　　远在云汀的陈书尧疯了。
　　醉酒的林景珩，不知名男性，共处一室。
　　手机被大力扣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签字笔在合同上划出破洞，原本工整的名字也变得“面目全非”。
　　陈书尧像被施了定身术，四肢僵住。
　　刘助等在一旁也不敢过问。本来等着老板签字，谁知道接了个电话，人就愣住不动了。
　　大概过了一分钟。
　　陈书尧压了压嗓子，“帮我重新打印一份和沈氏公司的土壤传感器硬件量代工合作协议。”
　　“好的。”刘助颔首，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人走了。陈书尧下一秒就把眼前那几张纸揉成一团。没有扔掉，就放在手边。
　　陈书尧继续工作。陆寂舟最近一直在给他施压，逼他扩张，要求他去拿更多订单。
　　陆寂舟很久没有出现过，却又无处不在。
　　一直到晚上，刘助送去今天最后一份报表，无意间看到那团纸已经被捶扁了。
　　看过既忘掉。刘助安安静静地送完报表，尽量不做多余动作。毕竟，老板心情不好，撞枪口很疼的。
　　在那之后，陈书尧照常过着他的三点一线。上班、下班、等林景珩的信息。
　　他们还是会互发消息，但陈书尧的心里长了一根刺。
　　云汀的雪飘得很大，万顷银甲自穹顶倾泻而下，无声，却有一种轰烈的寂静。
　　一周后，一月一日。
　　盛暮昭再次邀请林景珩一起度过德州新年。
　　“不行，我‘儿子’今年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