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近代现代）——彩云之南

　　他送给陈书尧这本【小鲸鱼找妈妈】的儿童漫画书。希望他能坚强、勇敢。
　　后来才知道，陈书尧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回国了，暂时把他寄养在别人家。接到警察的电话后，丢下工作赶回来了。
　　陈书尧的妈妈回来了。林景珩的妈妈离开了。
　　他一直都留着，他一直都记得，他等了十年。
　　林景珩说不出话，他摸着那本书，就好像那遥远的距离不存在。他们还是孩童的模样。
　　林景珩给了陈辰一个拥抱。他塞给陈辰一个鲸鱼挂件，看着他的双眼，没留下一句话。
　　沈临因为学校里的事提前返校，两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林景珩看了眼手机上的航班信息，距离起飞时间还有十个小时。
　　“咚咚”。
　　林景珩转身看去，是沈昭。
　　“沈哥？这么晚有事吗？”
　　“我替沈临看看你。”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明早还要赶飞机呢。”
　　“林熙嫁人，你不回家我能理解。”沈昭站在门口，与林景珩相望，“沈临黏你，我没办法。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
　　“另外，我和陈书尧也有合作。我听说他对一个人爱而不得。你知道吗。”
　　沈昭游刃有余。
　　“我明天就离开。沈临在乎我，所以他黏我。几年内，我都不会出现。”
　　林景珩微微翘首，“祝你合作愉快。”
　　“爱而不得？”他摇头，“何以见得？”
　　林景珩从容不迫。
　　沈昭轻笑，“明天我送你，早点睡。”
　　沈昭走了，林景珩靠在窗边长舒一口气。都是一家的，怎么性格差那么多？聊个天，跟谈判似的。林景珩暗自想着。
　　一夜无梦。
　　林景珩被闹钟叫醒。天才蒙蒙亮。
　　林景珩把那个旧背包的拉链拉上，又拉开，确认护照在里面。然后拉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
　　沈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行了，别看了，又不会长腿跑。”
　　林景珩没理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往外走。客厅里沈昭已经换好了鞋，站在玄关等他。
　　“沈哥，麻烦你了。”林景珩说。
　　沈昭看了他一眼：“顺路。”
　　林景珩没接话，弯腰系鞋带。
　　沈昭已经推开了门。林景珩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电梯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昭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开口说：“我昨晚跟陈书尧见了一面。”
　　林景珩的视线从数字上移开，没有转头看他：“……嗯。”
　　“他跟我说他不知道该不该送你。”
　　林景珩沉默了一下：“那你怎么说的？”
　　沈昭：“我说这种事别问我。”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坐到车里，沈昭点火，转动方向盘，车子从地库里缓慢升上来，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
　　他平视前方，像是在想措辞，又像是在等林景珩自己开口。
　　“我姐跟你说什么了？”林景珩问。
　　沈昭握着方向盘，没看他：“她说她婚礼那天没哭，但第二天在酒店哭了一整夜。”
　　林景珩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开了一段路，机场高速的指示牌开始出现。沈昭把车速稳在限速上。
　　林景珩靠在副驾座椅上，看着那些指示牌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滑。
　　车窗外，路在往前跑，城市在往后缩。他侧过头，看到了反光镜里的天空，云层很低，把太阳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面上，像一条没铺完的路。
　　沈昭放慢了车速，转弯，驶入机场出发层。林景珩看着车窗外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他没有等到。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个旧的背包。
　　沈昭站在车旁边，没有跟上去。
　　“一个人能行吗？”他问。
　　“背个包而已，又不是扛沙发。”
　　沈昭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前，他降下车窗，从里面看了林景珩一眼，声音隔着一层引擎的低鸣传出来：
　　“你姐说你长大了。我觉得她没说错。”
　　然后他升上车窗，车子缓缓滑走，汇入车流。
　　林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把包往肩上提了一下，推开了那扇玻璃门。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广播声、滚轮声混在一起。他站在大厅中间，看着电子屏上密密麻麻的航班号，找到了自己的那一班。
　　他低头，拿出手机。陈书尧的对话框还停在几个月前。
　　他打了一行字，看着它停在那里，没有按发送。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迈开步子，朝安检口走去。
　　一辆奔驰在城市高速上压着限速疾驰着。


第三十二章 
　　导航显示还有四分钟到达。陈书尧的手握着方向盘，指尖泛白，拐弯时打晚了半圈，车头蹭着路肩碾过去，他没管。前面一辆送机的车正慢慢停靠，他按了一下喇叭，又按了一下，直到那辆车靠边，他从旁边挤过去。
　　后视镜里，那辆车的主人降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他在出发层那排长长的队伍里找车位，目光扫过去又扫回来，看到一个刚刚空出来的缺口，一把方向打过去，熄火，拉手刹，推开车门，连钥匙都没拔。
　　他跑起来了。从那天开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上一次这样跑是在医院走廊上，陈辰在电话里说“林老师出事了”，他冲过住院部的玻璃门时，差点撞翻一个推着轮椅的人。这次他穿过机场大厅，绕过排队的人群，撞到一个小孩的行李箱，他回头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继续跑。他觉得自己像是追着一辆开走的车，不管怎么跑都追不上，但他还在跑。
　　他在安检口前面停住了。人很多，排成弯曲的队伍，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在翻证件。他站在队伍外，个子不算矮，但他看不到林景珩。他踮了一下脚又放下来。他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嗓子里有一股铁锈味。
　　他没有林景珩的航班号。林景珩没有告诉他。他只是让陈辰给他一个挂件。他在前一天晚上九点打开手机，然后收到一张照片——一张登机牌的照片，出发时间、航班号、登机口，全部清清楚楚。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早上九点。”
　　陈书尧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机是黑屏的。他没来得及想为什么会收到这张照片。他已经跑起来了。
　　他站在安检口外面，那条黄线横在地上。他不能过去。没有机票，他过不去。他站在那条线前面，看着里面的人流，没看到林景珩。也许已经进去了，也许还在排队。他不知道。他站在那等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亮的，没有新消息。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安检口的方向。他还是没有看到林景珩。他听到机场广播在播报某趟航班开始登机。他想给林景珩发一条消息。他想说“我在安检口外面等你”，或者“你还在吗”，或者“别走”。但他没有。他知道他不能让他留下来，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打了一句：“你在哪个登机口？”
　　发送。他抬起头，又开始往里面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只想在他离开之前见他一面。
　　又一趟航班开始登机。陈书尧还是没有见到林景珩的身影。
　　人群往里走着，带走了陈书尧最后一点希望。
　　他的呼吸不再急促，甚至很浅。他没有追上林景珩，一直都没有。
　　陈书尧站在那里，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你在哪个登机口”那行字上。他没有收到回复。他抬起头，又往安检口里面看了一眼，还是没看到林景珩。他大概已经进去了。他想。
　　他低头，把手机放回兜里。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准备转身。
　　他转过去了。
　　林景珩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背着那个旧背包，手里攥着一瓶水，像是刚从旁边的便利店出来，又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陈书尧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他怕自己看错了，怕那只是他跑太急之后眼前残留的影子。
　　林景珩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陈书尧面前，停下来。他把那瓶水递过去：“给你的。”
　　陈书尧没接。
　　“……你还没过安检？”他问。
　　“过了。我又出来了。”
　　“为什么？”
　　林景珩没有回答。他把水又往前递了一下：“拿着。”
　　陈书尧这才伸手接过来。瓶身上还带着林景珩手心的温度。
　　林景珩看着他接过那瓶水，然后说：“我让沈昭告诉你那个时间，是想看你会不会来。我十点的飞机。”
　　陈书尧握着那瓶水，指节收紧，“……我来了。”
　　林景珩点了下头，“嗯。我看到了。”
　　他们之间隔了一个人宽的距离，站在机场大厅的通道边上，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有广播在播报航班延误的消息，有小孩在哭，有人在大声打电话。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被推远了一点。
　　陈书尧低头看着那瓶水，又抬头看着林景珩，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林景珩先开了口：“想说什么快点，国际航班安检很麻烦。”
　　“对……”
　　林景珩啧了一声嗯，歪头看他。
　　陈书尧不敢说了。
　　“陈书尧，我看到你的箱子了。”
　　陈书尧停了一下。他知道林景珩说的是什么。陈辰当天就“告密”了。他拿到了那个挂件，那只鲸鱼很书上的很像。
　　“你居然没有找我。”林景珩说：“但我还是发了登机牌给你。我想你会来。”
　　陈书尧看着他。他手里那瓶水的瓶盖被攥出了一道印痕，然后他声音很低地开口：“……你是在等我吗？”
　　林景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包，又抬起来看着他：“我进去之后，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我刚到。”
　　“那你等什么？”
　　陈书尧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等你”这两个字。但它们已经写在脸上了，因为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条黄线外面，像个不会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