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东宫(古代架空)——亦岸

分类:2026

作者:亦岸
更新:2026-10-11 19:45:39

  李程也变了。
  闹过了以后,像被磨尽了力气,人沉静下来,每日上朝、批折、理政,办得比从前更稳妥,身边再没添过一个人。
  满朝都说太子一夜长大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把那个人和那点翻江倒海的念想,一并锁进了心底,不敢碰,也不敢放。
  这年深秋,岁宁胭脂铺十七家分号开张,宴请宾客。
  李程和赵书然在城中办事。
  他一身常服,站在街对面的人潮里,望着那块崭新的金字招牌。
  鞭炮声中,林岁宁一身干练衣裙笑着迎客,影九替她扶着门,神色平静,比一年前清减,眉眼却舒展。
  李程的目光落在影九身上,再挪不开。
  整整一年,他隔着一条街、一年光景、和那些还不清的东西,看着那个人。
  也就在这时,影九像有所察觉,抬眼望了过来。
  两道目光,隔着满街喧闹与人群,猝不及防撞在一处。
  赵书然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皱眉:“走吧,别看了。”
  李程没动,“再站会儿。”
  也就在这时,街那头来了一群人。
  七八个,皆是男子,穿着体面,为首的是个腆着肚子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家胭脂行的东家,气势汹汹,直奔这家岁宁胭脂铺而来,沿途的宾客纷纷避让。
  那群人到了铺前,也不道贺,为首的中年人往门口一站,皮笑肉不笑地扬了声。
  “哟,林东家好大的排场!”
  林岁宁转身,看见来人,上前半步.“这位东家,今日岁宁胭脂铺分店开张,若是来贺,里面请,若是有别的事,还请改日。”
  中年人冷笑,转头看向身后众人,“咱们景昭城做胭脂的,谁不是熬了大半辈子才熬出两间铺面?你一个妇道人家,一年开十几间,都说你有靠山,大家让着你,呸!”
  旁边一家胭脂行的女东家接话,尖着嗓子:“我们跟衙门里的熟人打听了!你那位夫君,朝廷上压根没这号人,连个功名都没有!什么仗势,我看是虚张声势!”
  人群里有人哄笑。
  那中年人目光一转,落在一直沉默立在林岁宁身侧的影九身上,上下打量,愈发轻慢。
  “哦——这就是你夫君啊?”他啧了两声,“一副死鱼脸,怕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该不会是个吃软饭、靠女人养的吧?”
  “哈哈哈哈——”
  哄笑声起。
  林岁宁脸色一沉,往前一步挡在影九身前,声音冷了下来:“我夫君是什么人,不必向各位交代,岁宁阁的胭脂,配色、香气、价钱,哪一样输给诸位?生意是顾客用脚投出来的,不是诸位眼红就能红的。诸位要讲行规,咱们把商会的人叫过来,一块儿坐下来讲。”
  中年人一挥手,身后几人撸起袖子,“今儿个咱们给你讲讲这景昭城的行规,来啊,大家伙一块儿,把你这骗人的场子,砸了!"
  几人就要往里闯,伙计们慌忙去拦,场面一乱。
  影九终于动了。
  他往前半步,不声不响地挡在最前,那双总是平静的眼抬起来,冷冷一扫。
  只一眼,那几个正要闯门的汉子莫名脊背发寒,脚步竟生生顿住,像被什么凶险的东西盯住了。
  他一旦出手,这些人非死即伤。
  这时,林岁宁开口了,“夫君,让他们砸,砸坏多少,照价赔,这儿这么多人,可都都听得见,看得见!”
  影九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咬牙,护着身后的伙计往后退。
  那中年人见状,只当影九是怕了,气焰更盛,抄起门口一只摆胭脂的木架就要掀。
  “我看谁敢动我的人。”
  一道吊儿郎当、却分量十足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
  众人回头。
  赵书然负着手,慢悠悠从人堆里走出来,一身锦袍,扫了一眼满院狼藉,眉头一挑。
  那中年人看清来人,脸上的横肉一抖,手里的木架“哐当”落地,腿都软了半截。
  “赵小侯爷?!您、您怎么在这儿……”
  景昭城这做生意的地面上,谁敢不认识赵书然。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赵书然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哟,张老板,你醉红轩的胭脂卖不过人家,就带着人来砸人家林老板开张的场子?你还是商会的管事,这要是传出去,说你们会欺压新商户,名声还要不要了?”
  “误会,误会!”张老板额头见汗,连连作揖,“小侯爷,我们就是、就是来跟林东家请教请教……”
  “请教需要撸袖子、掀架子?”赵书然嗤了一声,伸手一指影九,语气陡然沉了,“这位,是我赵书然的朋友,岁宁胭脂铺,在景昭,往后我罩了。”
  赵书然往旁边让了让,“来,当着我的面,砸一个试试。”
  一番话,绵里藏针。
  那群人脸色惨白,谁都知道赵小侯爷不好惹。
  纷纷上前,手忙脚乱地扶起桌椅、捡好胭脂,对着林岁宁和影九作揖赔礼,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转眼散了个干净。
  满院宾客这才回过神,看影九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与高看。
  林岁宁理了理衣裙,上前向赵书然福身:“今日多谢小侯爷出面,岁岁感激不尽。”
  “林小姐客气了。”赵书然摆了摆手,目光却下意识地,往街角那个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这一眼,落在了影九眼里。
  影九顺着他的目光,朝街角望去。
  那里人来人往,空空荡荡,那个人,已经走了。


第50章 请君
  闹剧散后,赵书然和李程回到东宫,已是深夜。
  赵书然打了个哈欠:“小爷厉害吧!这景昭城谁不怕小爷!兄弟……我看他过得挺好的……你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吧……”
  李程“嗯”了一声,“书然,你读书不行,做个武夫确实还挺成功的。”
  “……”赵书然懒得跟他掰扯,门在李程身后一合,赵书然直接走了。
  李程脸上那点疲惫温和的神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他没点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走到书案后坐下,伸手从案下暗格里,取出一只匣子。
  匣子里的卷宗,都是科举行贿案的。
  这案子从两年前查到现在,满朝都当它结了。
  只有李程知道,没有。
  他已经查到了。
  但压了大半年。
  他在等。
  硬抢没用,下跪没用,眼泪也没用。
  他在影九身上把这些都使尽了,那个人还是走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想明白一件事:要让影九回来,不能是他去求、去抢,得让影九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
  而最好的由头,就是这桩案子,和案子背后,那几个他一直没敢动的世家。
  ……
  帘官名单出来前一日,沈清言被悄悄召进了东宫。
  他还是只是翰林院一个七品编修,冷板凳坐了快一年,一身半旧青袍,进门行礼,眼底藏着精明和警惕。
  李程没绕弯子,把一份名册推到他面前。
  名册上记着三户人家,家主的名讳、官职、今科下场的子弟,列得清清楚楚,连过银的钱庄都标了出来。
  沈清言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缩。
  李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看他,“孤点你入帘,你应当知道是为何,你若是替孤,把这三家一个一个扯到明面上……你的事,孤可以既往不咎。”
  沈清言垂着眼,半晌才道:“臣一个七品编修,何德何能,替殿下办这样的差事。”
  “你是前科状元,那套门道,你比谁都清楚吧。”李程笑了笑,“何况,孤会给你好处。”
  他倾身,声音不高,字字砸下来。
  “差事办成了,孤考虑,让你留在孤身边。”
  沈清言猛地抬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什么,又压了下去,低头笑了一声,“殿下的手段,臣见过,臣怕。”
  “殿下说翻脸就翻脸,根本不顾及那一丝的情意。臣若替殿下捅了三家,事成之后,焉知不会推出一个顶包的人?那个人,焉知不会是臣?”
  李程非但没恼,反倒笑了,像愈发满意。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听得懂孤下面的话。”他起身,走到沈清言面前,居高临下,“你跟孤,是同一种人。”
  沈清言呼吸一滞。
  “孤为了影九,放得下太子的身段,哄他,求他,装了一年贤良,就像当初你为了攀孤,利用一个影卫……”
  “咱们这种人,认准了一样东西,是不肯撒手的。”
  沈清言那点镇定裂开一道缝,“可是臣终究不是殿下的对手。”
  “孤知道你喜欢孤。”李程俯身,压着声,像情人耳语,说出来的却是最冷的交易,“孤不松口,你这辈子就只是个七品编修,孤一句话,能让你外放,能让你罢官,也能让你身败名裂。”
  “可你若帮孤这一回,你就是东宫的人了,孤许你前程,许你留在身边。你想要的,孤未必给,但至少,能让你离孤近一点。”
  他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呷了一口,像把方才那些剖白,都当成了寻常买卖。
  沈清言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知道这是豪赌,赌赢了,他能名正言顺站到那个人身边;赌输了,万劫不复。
  可李程说得没错。
  他和他一样,明知是火,也想往里扑。
  良久,沈清言伸手拿起案上的铜牌,伏下身。
  “臣领命。”
  ……
  秋闱开科。
  景昭贡院门前,天没亮就挤满赶考的士子,提考篮,排长队,挨个搜检、唱名、入号。
  沈清言入闱锁院,三场考完之前,谁也不得与外界通半个字。
  他是带着密令来的,阅卷之余,一双眼专往那些文章平平、却在破题承题处藏了关节暗记的卷子上盯。
  三天,他悄悄压下五张卷子。
  五个人,卷上记号分属三家,正是名册上那三户。
  这一科,他们又花钱买了功名。
  关节卷子拿到了,却定不了世家的罪。
  士子可抵死不认,暗记可推说笔误。
  真正能钉死他们的,是贡院外那笔贿银、过银的钱庄、牵线的人。
  那些东西,在世家高墙里,在他这个锁院的考官够不着的地方。
  他需要外面有人替他盯住钱庄、拿到账册,等他考完递出卷子那一刻,内外接应,人证物证一并收网。
  沈清言将五张卷子的关节、三家名号封进蜡丸,借着东厂稽查科场的路子,悄悄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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