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东宫（古代架空）——亦岸

　　科举行贿案有了新的进展。
　　似乎沈清言，确实不无辜。
　　影九翻着影烈传回来的证据。
　　是新的账本。
　　但那里面夹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一行字。
　　"沈宅，子时，一人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关于龙衔血芝。”
　　影九捏着那张字条。
　　他很多年没听过这四个字了。
　　他不愿意去想。
　　每次想到，他后背就会发冷。
　　比当年从寒潭里上来的时候，还要冷。
　　影知端着茶进来。
　　“影九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你让影逍今晚把殿下拖住，我要晚点回来，不要让他知道我去哪里了。”
　　“影知明白。”
　　影九把字条折了起来。
　　子时。
　　影九还是第一次来沈宅。
　　李程到底还是大气。
　　送沈清言的宅子，也不算小。
　　影九推开门。
　　沈清言坐在里面。
　　一身素色衣服。
　　像极了两人初见时。
　　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沈清言，我与你，应该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吧？”影九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沈清言倒了一杯酒，推到对面。
　　“坐。”
　　影九走近，但没有坐下。
　　沈清言自己端起酒杯，“影大人的身子，比常人冷，这个冬天，好过吗？”
　　“冬天谁的身子都冷，我的身子，也用不着你关心。”
　　“我第一次见影大人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当时天气渐暖，一个习武之人，怎么手脚比女人还凉。”
　　“后来下官查了一下。”
　　“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当年南靖那件事。”
　　影九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
　　“少故弄玄虚了！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十二年前，陛下病危，慕容辞在南靖寒潭留下一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龙衔血芝。”
　　影九的呼吸慢了。
　　“听闻那潭底有玄鳞巨鱼，凶猛噬人。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把血芝带出来。”
　　沈清言见影九的神色，更加胸有成竹了，“是啊，一个人去，确实没人能出来，但你们影卫身手矫健，若是一同去……有人愿意用身子引开那巨鱼，未必没有机会把血芝带出来。”
　　影九眉头蹙了起来。
　　这句话。
　　他很熟悉。
　　当年李程就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影九大人当年听了殿下的话，转身就去召集其他八名影卫，你说就算潭底是刀山火海，也一定把血芝带回来。”
　　沈清言放下酒杯。
　　屋子里很静，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
　　影九的手有些控制不住的抖了。
　　影九闭上眼。
　　他不想听。
　　影九当年本就打定了主意，要自己以身喂鱼，用自己一条命，换其他兄弟把血芝平安带回。
　　可他准备纵身跃入寒潭的那一刻。
　　身边的八个哥哥都伸手按住他。
　　影一是第一个纵身跃入翻着寒浪的潭水的。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八个人，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前赴后继地跳进了那片吃人的寒潭。
　　水下瞬间传来巨鱼疯狂的嘶吼，水面翻涌着刺目的血色浪花。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引开了那群凶猛的玄鳞巨鱼。
　　用八条命，硬生生给影九清出了一条通往潭底石缝的生路。
　　影九想起这些事，眼泪砸了下来。
　　他知道不能在沈清言面前这样，但是此刻，他控制不住。
　　影九当年像疯了一样潜到潭底，取出石缝里的血芝，但浮上来的时候，还是被那巨物伤到。
　　沈清言没顾他的情绪，继续说：“那八个人，也陪了李珩之十几年，都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影九有些站不稳了，“这些事当年许多人都知道，你查到也不足为奇，但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些年没人敢在我面前提这事。”
　　“是，我当然知道没人敢提，影九大人后来被太子殿下带回东宫养伤，这一养就是十几年！”
　　“你觉得是殿下救了你的命。”
　　“所以你一直跟在他身边，他怎么对你，你都不走。”
　　过了很久，影九才开口道：“我告诉过你，殿下救过我的命。”
　　“那影大人知道……”沈清言抬起眼。
　　“当年南靖寒潭底下，本没有玄鳞巨鱼。”
　　烛火又晃了一下。
　　影九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当年南靖寒潭底下，本没有玄鳞巨鱼，那潭水确实冰寒刺骨，可水下根本没有什么玄鳞巨鱼，是太子殿下后来找人弄进去的。”
　　影九站在那里。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太子知道你会去的，他知道你会带着那八个人去，即使没有被鱼咬死，也会被那寒潭水冻死！他就没想过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活着回来！”
　　沈清言看着他。
　　“但是他没想到，你回来了……他知道你喜欢督公，所以他没有再要你的命，他要让你留在他身边……为他卖命……”
　　影九的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胡说八道！沈清言，你找死？”
　　影九冲了上来，剑已经出鞘，架在沈清言脖子上。
　　“你离间人的本事，我是见过的，沈清言，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殿下那时候……殿下那时候才多大……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算到这一步。”
　　沈清言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
　　纸上，是血芝的位置。
　　“殿下手里，还有一株血芝，当年你若没回来，他也会救活陛下，坐稳太子之位。”
　　沈清言指了指桌上那张纸，“你去看看便知。”
　　“太子他根本不需要你们去寒潭取那一株。”
　　“他是为了除掉你们！”
　　“因为你们是陛下的人，是督公的人，不是他的人。”
　　“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把你们九个影卫一网打尽。”
　　影九脑子里反复晃着李程当年的模样。
　　沈清言推开他的刀，望着他的眼睛说：“是，我承认，我喜欢的一直是太子殿下，不是你……为了得到他，为了留在他身边，从你身上着手是我唯一的可能……但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好的的一个人……我不想你被他骗下去了……他其实自始至终都知道我接近他的目的，他就是为了让你真正的接受他，爱上他……才将计就计与我周旋……影九，你我都是棋子……告诉你当年的真相，就当是我还你的恩情吧，我们，两清了。”


第41章 只见新人笑
　　从沈宅出来，夜风裹着冰雪打在影九的脸上。
　　影九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
　　街上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停下来，扶着墙。
　　他以为自己会哭。
　　影一跳下去前拍他那一下，影六在寒潭底下推他上去时的那只冰凉的手。
　　这些他想了十二年，每回都疼。
　　但今晚的疼，替他认了喜欢李程这件事。
　　影九闭了闭眼。
　　喜欢又怎么样。
　　这个人十二年前就要他死。
　　他八个哥哥用命换回来的那条命，在李程眼里，不过是留着他，来彰显自己的成果。
　　影九，你守了十几年，守了个什么。
　　他直起身。
　　心口那点热意，他逼自己压下去。
　　收回来。
　　心这东西，交出去了能收。
　　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疼算什么。
　　影九抬手按了按胸口。
　　心跳稳得很。
　　回东宫的时候，已过四更。
　　院里静悄悄的。
　　影逍蹲在廊下打盹，影知靠在柱子上，两个人听见动静同时睁眼。
　　影逍跳起来，“您回来了。”
　　影九看着两人还没回房，定是李程也还没入睡。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殿下呢？”
　　影逍张了张嘴：“殿下......在新侧妃的房里。”
　　“新侧妃？”影九不解，就出去了半日，李程怎么就有了个新侧妃。
　　影知在旁边狠狠踢了影逍一脚。
　　影逍疼得龇牙，没敢出声。
　　影九没往主屋走。
　　他原先住的那间偏房，这几日被三个小的收拾出来住了，灯也还黑着。
　　影烈也没睡，坐在寝殿门口的石梯子上。
　　“影九大人回来了。”
　　“嗯。”影九递上了披风，影烈接在手里。
　　“影九大人，太子殿下他......”他抬头看了一眼新侧妃住的那间屋子。
　　“新侧妃在那间屋？”影九猜到了。
　　影烈点了点头，“是凌音司的紫梨姑娘。”
　　“什么？”影九看向那间屋，“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殿下今日回来后便问了您去了哪儿，影逍说您出任务去了，他想了些法子给殿下解闷，但是殿下用过晚膳后还是觉得无趣，便和赵小侯爷去凌音司喝酒了，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紫梨姑娘就跟着了......”
　　“那侧妃又是怎么回事？”
　　“是芙芙跟我们说的，殿下只叫了芙芙进去伺候......兴许殿下明日就会给凌音司下帖子把紫梨姑娘纳了。”
　　影九一提气，翻身上了墙头。
　　又几步，落在了侧妃房的屋顶上。
　　瓦片是凉的。
　　影九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躺下来。
　　身下瓦片冰透了衣衫。
　　屋里有灯光透出来，窗纸上映着两个交叠的影子。
　　有说笑的声音，还有女子轻声细语的回话。
　　李程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气影九太熟了。
　　懒洋洋的，带着哄人时的尾音。
　　影九仰面看着天，一夜未眠。
　　天快亮了，星子稀了。
　　他想起大婚那晚。
　　那天李程娶太子妃三人进府，满府的红灯笼。
　　他也是这样，蹲在洞房外头的暗处。
　　那时候他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是也觉得太子成婚，开枝散叶，往后有人陪着，李程也不用成天黏在他影九身上了。
　　他甚至觉得松了口气。
　　如今屋里的人换了个名字。
　　可他心口那点感觉，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