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之恋（近代现代）——赤道今日周几

　　叙旧的话题被打断掉，裴子野胳膊伸到后面，捏捏米饭的小手：“堵车无聊吗？”
　　“无聊。”小米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歪着头看他，一把小手攥住他的大拇指，问，“什么是无聊？”
　　“什么是无聊啊？这个问题问的好。”裴子野笑着想了想，另一只手抬到车顶摸了摸皮饰，跟他说，“大概就是没有事情做，然后还必须要等待，这就叫无聊。”
　　小米饭听的一知半解，不过很快能自己消化掉。
　　“不无聊。”他的小脑袋摇了摇，两只手抱着车坐，对裴子野说，“可是我和你还有陈迹爸爸在一起，就不无聊。我们有事情做，所以不无聊。”
　　“是吗？哇塞。”裴子野看陈迹，又看小米饭，脸上是满满的笑，“那你觉得我们有什么事情做？大家都在屏幕上画笑脸，是这样吗？”
　　“可以。”小米饭点头，说着话，两个人又在后支起来身体，小手在玻璃上画一画，“是一个小兔子。住在云里的小兔子。”
　　他毕竟只是个小孩。虽然比一般小孩要聪明得多，但他只是个小孩。
　　裴子野和陈迹都转过头去看他在玻璃上画的东西，天边的云霞消失了很多很多，但是其中一团又聚集到一块，显得更加浓郁。小米饭画的那只兔子虽然歪歪扭扭，根本也看不出兔子的样子。不过此刻顺两个大人的角度，他们可以看到外面非常漂亮的云，好像一大团真的搅和在了小兔子身上，那是小兔子的家，美丽而平安的家园，充满了艺术的色彩。
　　“米饭画的真好。”裴子野想到陈戈和陈清兰，当他在看这个孩子，眼神不自觉，充满了怜悯，“你画的这么好，和你陈迹爸爸一样，都是天才画家哎。”
　　“是。”小米饭点头，对裴子野的话表示赞同，“爷爷也说我和陈迹爸爸很像，是一模一样的。”
　　他的画画完了，转过头来，瞅瞅前面的裴子野和陈迹。片刻之后像是酝酿完毕，小小的孩子突然叹了一口气，两只小手攥着自己的短裤，把防晒衣上上下下拉半天，说：“为什么我不可以是陈迹爸爸的儿子？我想换个爸爸。就是天天让我跟陈迹爸爸去跑车，我也愿意的，我可以像猫头鹰一样晚上不睡觉。”
　　两个大人谁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讲，静默后，都笑了。
　　“为什么笑话我？怎么了？”米饭不明白，“想当陈迹爸爸的孩子很不好？”
　　“没有很不好。”裴子野笑道，“可你现在不已经是你陈迹爸爸的儿子了？你叫他爸爸啊，他叫你宝贝，不是一样的。”
　　“那还是不一样。”米饭纠结半天，最后小眉头皱起来。说，“我不想回家。今天结束了，太阳落下山我就要回自己家，我不想回去，我想把太阳放在天空上面，永远永远也不让他落下去，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在博物馆玩，一直和陈迹爸爸在一起，还有你。”
　　“哇，谢谢。”裴子野没想到这么快小朋友就对他有了非常大的好感度，受宠若惊，“我真是高兴的不得了，米饭宝贝这么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
　　小米饭哼唧了一声，好像有点害羞：“你，你挺好。你和陈迹爸爸一样好。”
　　“一样好”不属于什么高级化单词。但对于裴子野来说，能和陈迹一样好，真是他这辈子听到过最好的，他最喜欢的褒奖，没有之一。
　　好在车子没有堵太长时间。半个小时后前方正常行驶，两辆肇事车被交通局带走，大路再次变得畅通。裴子野匀速开车，往河西区陈迹住的方向走，一路经过某一条大道，他放慢车速，对陈迹说：“那边就是我家。”
　　“你住塘沽。”陈迹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那边看，他还是第一次知道目睹裴子野住在哪，“你之前好像跟我说过。但这边我没来过，不太知道。”
　　“就在那边，有一个非常好看的海河景色。”裴子野跟陈迹说，“海河真的太长了，横跨好几个街区。你家那边能看到，我家这边也能看到，有句诗说的好，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虽然我们俩天天推开窗看见的是同一条海河，但还是离得不近。”
　　“对。”陈迹笑着攥住他的腿，捏了捏，说，“确实如此。海河太长了，所以无可奈何，我们俩确实能看一条河，但现在还没那么幸运，达不到能做邻居的程度。”
　　“那有什么关系。”裴子野反握住陈迹的手，笑起来，说，“我们两个是爱到可以破镜重圆做回恋人的程度，不比做邻居好得多啊宝贝，这还不满足？”
　　陈迹愣了愣，笑着点了头，“满足。”
　　不是谁都可以破镜重圆的。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这样说，确实很值当满足。谁让他们是裴子野，和他陈迹。


第32章 =
　　同样是陈苍云儿子，陈戈和陈迹比起来就显得太像一个正常老百姓。他没有那么多钱买好点的房子，也没有非常精湛的可以傍身的技术，所以他住的地方就是个老小区，很普通很普通的老小区，基本在天津算是最老的那种，连房价都没达到60，他还是付不了全款，最后陈迹给添了四十万才一次性买了房子。
　　如果人分阶层，陈戈是真的活的还不如裴子野，确实如此。
　　陈迹还没真正去过裴子野家，不过两个人之前在一起同居确实搬了不少地方。那时候裴子野不太喜欢买一个属于自己的窝，更倾向于打一枪换个地方，这样能够更广阔的去看世界，看天津，了解这边的全貌。
　　“你在这边的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陈迹记不清了，“我记得好像是买的吧。你跟我说过还是没说过？”
　　“我也忘了。”裴子野笑着将车子靠路边行驶，前方直行刚好又碰上红灯，于是就减速，“我们俩见面之后聊了太多东西，我忘了跟你说过没有。这边房子是买的，我不太喜欢贷款买房，就一直特别努力赚钱跑业务，然后有一年发的奖金挺高，我想着以前你总是说我没有长远计划，包括对未来的规划这些什么的，我就一次性拿钱付了全款。也挺贵，当时是买了个别人装好的，老太太急着出售回血，好像儿子做生意失败需要用钱，最后就拿了个价卖了。”
　　陈迹那个房子虽然和他家大小差不多，不过从位置，地段还有各方面，少说也得几百万，是他这房子的两到三倍。
　　裴子野知道陈迹从来不缺钱，他也不太看重这些。毕竟不管怎么说，他是个有名的画家，其次是富二代。在很多选择上都比自己要宽，如果真的陈苍云给他一定资金支持，那他买个豪宅就更容易。
　　“其实你要买房子，最重要的还是看人文环境。”裴子野这两年算是得出心得，“你像我买那个房子，虽然价格特别便宜，但旁边就是塘沽一中，我们那个单元里头住的学生特别多，老师让体育打卡什么的你就听吧，跳绳甩地都能听的清清楚楚，特别震耳朵。要图清净肯定不行的，只适合早出晚归的上班仔。”
　　“吵闹。”后座忽然传来小米饭的声音，裴子野看后视镜，“说什么宝贝儿？”
　　“我家也吵，爸爸妈妈吵，楼上楼下也吵，不喜欢。”小米饭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但他心情明确，“爸爸妈妈吵架，摔东西，很响，一点也不喜欢。”
　　陈迹抿唇沉默，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米饭有没有跟爸爸说你不喜欢这样？”裴子野今天早晨就听见了陈戈两口子吵架，一个人抓住一点就死活不放，真的很吵闹。
　　而且两口子最要命的一个共同点就是谁也不肯让谁，非要争个输赢，所以倒霉的只有孩子。
　　“说了。”小米饭小手抠着车里的皮革垫子线头，大眼睛垂下去，好像不在意，“没人理我呢。爸爸妈妈吵来吵去，谁也不理。”
　　“……”
　　裴子野看着后座上那孩子，半天没说话。
　　他说什么？他有什么可说的？他是真的无话可说。毕竟早晨亲眼所见，这孩子都哭成那样了两口子还吵，没一个真的关心。
　　他想想，最后跟陈迹说：“所以你看，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父母，更多的人要小孩是心血来潮。当真的出现麻烦，他们第一时间光顾的还是自己，不会管别人。”
　　陈迹看向窗外，什么都没有讲。夜色渐渐黑了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眼睛里出现了一点点血丝，像被摘下来的晚霞，只是被嚼碎了，所以红的明显。
　　车子再次启动，一直开了两个路口，陈迹声音很轻地开口，“我知道我和米饭像在哪了。”
　　裴子野一怔，看他，“怎么了，宝贝？”
　　情绪像是完整的一只苹果忽然被切开了一只口子，陈迹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却毫无知觉。
　　他平静地望着窗外夜景，口干舌燥中，对裴子野说：“我小时候，爸妈也是常常吵架。那时候我和米饭一样试过劝阻他们，没有用，没有人管我的，他们根本不在乎。”
　　车内没有打开灯，裴子野却看见了陈迹脸上滑下去的泪珠。
　　透明的，毫无痕迹的，甚至像是一颗被敲碎的透明珍珠放在了他的眼睑，然后不受重力掉下去，好像自然到不是他的眼泪一样。
　　裴子野张开嘴，安慰的话咽下肚子。他抽出纸巾，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给陈迹擦眼泪，一边听他讲述着这些陈年往事。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听见陈迹讲话就下意识怜悯，但他现在成熟了，不会像以前那样把话全都当着面说出来，更不会让陈迹有任何的压力或者不愉快。
　　他只是一边听一边给陈迹擦眼泪，学会了用另一种更让人安心的方式陪伴陈迹，从二十四岁，到现在这一秒钟，开车，晚霞，后座上可爱的小孩，他们逛了一圈博物馆吃到美食，然后享受了一家三口愉悦的三十五岁。
　　平平无奇的三十五岁。
　　无比难忘的三十五。
　　和陈迹在一起度过的，一个天津夜晚的三十五，爱他到前后追溯十年以上的，三十五岁。
　　“……”陈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是裴子野的纸巾落在他脸上，他才发觉他好像又有一点轻微裂开，像一只看着完美无瑕，实际还是没有烧太好，有点瑕疵的泥胚。
　　“我没有哭。”陈迹吸了吸鼻子，跟裴子野说，“我以后不会再哭了，答应过我自己的。我只是想给你讲讲我的小时候，仅此而已。”
　　“我在听。”裴子野手指顺着自己的耳朵朝上竖了一下，开玩笑逗他开心，“我是兔子，每当你讲话，两只耳朵都会竖起来，放心讲吧，宝贝，说什么都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