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之恋（近代现代）——赤道今日周几

　　等陈迹吃下开始咀嚼，这才继续说：“你知道我刚进恒润，发现油烟机最便宜都要1000块，而最贵的竟然要两三万不等，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陈迹咀嚼是米饭和菜，含糊不清地用鼻子嗯了一声。
　　他这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就像一只吃猫粮到一半，突然想起来抬头跟人说谢谢的小猫咪。
　　裴子野笑了，指节推了推陈迹鼓鼓的脸蛋，说：“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些人是真有钱啊。怎么同样是生活在世上，人和人这么不同？我一个月伙食费恨不能降低到300块，一天只吃一顿，或者步行半个小时来公司上班，就为了省六块钱的地铁费，而他们随便一台抽油烟机竟然都要好几千，好几万，太没天理了。”
　　小米饭的菠萝饭吃了3/4，实在吃不下，小勺子乖乖放平在里面，往桌子里面推了推，怕掉下去。然后抱着自己的小水杯在一边咕噜咕噜喝水，边看裴子野，边试图用一岁小朋友的思维去听他讲什么故事。
　　接触他目光，看着那双和陈迹小时候真的一模一样的大眼睛，裴子野脸上笑容更明朗。
　　他抬手，忍不住在一大一小脑袋上都摸了摸，一视同仁，“我就是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伙子，有时候看见特别有钱的那些人会妒忌，也会仇富，觉得人和人真的不同命，很不公平。直到有一个月我突然卖出去二十台抽油烟机，那个月真的拿到了特别大一笔奖金，账户上多了好几个零，也算实现了一个最早定下的小目标。钱到手的那一天，我看着账户上长长的余额，只有那个瞬间才在想，不是东西卖的贵，是我的能力还不足以让我匹配自己的物质欲望，我还得向前跑，才可以真的攀上山顶，去看一看最美好的景色。”
　　他停了停，拿起水喝了一口，继续说，“我确实努力，谁都看见了我做销售那几年真的是用身体拼出来的一条血路，所以我应该赚钱，这都是应得的。但谁能想到呢？在那个月发工资之前，几乎月末那一个星期，我真的快要因为这个几百块的月租话费要被逼到跳楼了。你敢想吗？天天打电话约客户出来谈单子，结果嘴皮子都磨烂掉，没有一个人买你的东西。因为什么？不是你的东西不好，而是价格太高，大家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购买欲望……后面我升职，每个月月薪达到五位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东西并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一样，也不是因为没有钱，大家才不买两三万一台的抽油烟机，更多时候是他们觉得这个性价比没办法填满每一日的生活，尤其每天上班的年轻人，一个月几乎都很少在家开火做饭，所以真的很不值。不是因为穷不买，而是因为觉得不值才不买，这是根本的两回事。”
　　陈迹听裴子野说这些，心里面结起来的绳子有一点解开。
　　他虽然有完全的财富自由，但他绝对不会花两三万去买一台油烟机。
　　为什么呢？陈迹想，大概是因为，裴子野口中那种不满意其性价比的原因他占了一半。他是真的宁可花200万去买一个天文望远镜都不愿意花两三万买台抽油烟，不是缺钱，是他真的觉得这个东西没什么用。
　　陈迹捶下眼皮，又盛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吃。吃到一半，他脑海中忽然迸射出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他觉得抽油烟机这种东西没用，他又不会天天在家开火，那上次他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花7000买一台抽油烟机？虽然它物尽其用，安装当天晚上裴子野就过去给他炒了一份非常好吃的广式炒面，他还全吃完了。
　　但那天晚上吃到炒面之前，谁能保证这台抽油烟机会真的发挥价值？
　　陈迹手中的勺子放下去，抬头看着裴子野，神情认真了起来。
　　“怎么了。”裴子野以为他要发表什么关于抽油烟机的观点，擦了擦嘴，同样放下餐具，准备以一个专业人士的角度为陈迹分析其中利弊，以及价钱和质量的正比定论。
　　结果陈迹突然抱住他，好像不在乎外人眼光，就是执意如此。
　　“……”裴子野哭笑不得，想抬胳膊去回抱陈迹，发现被他压的死死的，像一条绳子捆在身上，根本没给裴子野动的余地。
　　陈迹抱的真是太紧了，像走丢的小猫忽然回到主人身边，裴子野几乎要被勒的喘不过气。
　　下一秒钟，他却听见陈迹说：“我爱你，是真的有点超线的那种爱你，裴子野。”
　　裴子野愣了愣，笑起来，“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爱我，陈迹宝贝。”
　　“你不知道。”陈迹宝贝松开了裴子野，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眼圈一瞬发红，“我爱你的分量是可丁可卯的。就跟我花7000块钱买回去的那台抽油烟机一样重，每一克都比黄金钻石还贵。”
　　凉爽的海风从下面飞过来，裴子野就在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
　　他看着陈迹，想哭的陈迹，眼眶发红的陈迹。
　　跟他分手两年，但一点都没有放弃喜欢他的陈迹。
　　因为生病了，所以才不得已让他走，把他赶出关着野兽的牢笼，不惜骂他再打电话发信息他就去死的陈迹。
　　裴子野将这个理由在心中自我安慰了无数遍，这两年没有一次想起来不觉得怀疑，是陈迹真的因为这个让他走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或者他移情别恋，陈苍云不让，而他不方便讲。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陈迹从来没有骗他。
　　他长了嘴，可他不会告诉裴子野自己有多痛。能把他赶走是陈迹当下做过最无可奈何的选择，他不想也得想，他不舍得也得这样。
　　“宝贝。”吃下去的饭好像全都变成了冷冰冰的疙瘩块，窝在胃里，裴子野仰起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抱住陈迹，舌尖的安慰咽了下去。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哄着脆弱的陈迹宝贝，让他勇敢，让他振作，让他不必自怪自己，真没关系。而是静了静，跟陈迹说，“我现在知道了，你究竟有多爱我。宝贝，你做的真的很棒，你真是令我骄傲无比。”
　　陈迹在他怀中抖了一下，两秒后，裴子野衬衣胸口湿了一片。
　　——陈迹哭了。
　　热热的眼泪落在裴子野的衬衣，像一座山因为泥石流而彻底崩裂，最危险的一个瞬间熬过去，救援队带走所有轻伤，这里再次被充满爱意与山泉夷平。
　　曾经有一道相当无法直视的深渊将他吞噬在内，他用了两年的时间把自己彻底挽救出去，而今时今日才真正发现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进步的不只是他自己。
　　起码这几年分分合合，陈迹是真的感受到裴子野成熟了。他学会了有分寸的爱人，不会多一分，不会少一分，像一只精准的量角器，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实践得出最标准的数据，然后这爱意传输向陈迹，让他再也不会再有什么压力。
　　陈迹想想，自己为分开的这两三年感到难过。可他知道就算不分开，两个人也不会在一起度过，他还是庆幸裴子野没有看见他最糟的样子，而是等他两年后自己完全调整好，才又跟他在一起。
　　否则以他的自尊心来言，如果真的让裴子野看见他最糟糕的那一面，他一定会彻底崩溃掉。
　　如果事情走到最坏，两个笨兮兮却认真的新手恋爱玩家，又怎么可能够长相厮守到现在？


第30章 =
　　陈迹吹着海风默默地哭了半天。到最后所有眼泪收掉，他抬头，发现裴子野正聚精会神吃小米饭那份吃不掉的菠萝饭，一点也没有嫌弃。
　　“你……”他开口想问，裴子野提前一步预估出来，说，“菠萝饭里面肯定有糖，现在不吃会坏掉的。夏天天气太热了，这种东西没办法放。”
　　陈迹又一次张开嘴，裴子野便又说：“没关系。小米饭叫你陈迹爸爸，这也算你的儿子，刚好我是你男朋友，四舍五入将来有一天说不定我对他好，他也愿意叫我一声裴子野爸爸，吃小孩剩饭不算什么，真没事。”
　　陈迹嘴里想说的话完全咽了下去。他没办法告诉裴子野，其实这件事真的超过了父子之间的亲密。
　　起码陈戈是从来不会吃自己儿子剩饭的，他大多数吃不完就倒掉了，连他老婆的剩饭他都去吃。
　　陈迹赶饭凉之前又多吃了几口，把自己那份米饭吃的差不多，看着一边的小米饭，拿纸巾擦干净眼泪，问：“要不要喝果汁？”
　　小米饭点头，陈迹手背碰了碰那杯加了冰块的水果汁，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冰镇，这才倒进杯子里：“慢慢喝，还是有点冷。”
　　米饭挤在两个大人中间，小屁股往椅子前面挪了挪，两只小手拿起杯子，一点点像小狗喝水似的喝里面的果汁。真的喝到了，他发现好喝，眼睛一亮，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事物，冲陈迹举起小杯子：“厉害，甜滋滋。”
　　“甜滋滋吧？”裴子野胳膊环绕着小米饭的椅子背，笑着逗他，“你陈迹爸爸做的果汁更好喝，就是你那时候太小了，没喝到。”
　　他突然一算时间反应过来，“不对，不是太小了。是那时候根本没有你。”
　　小米饭像是听见了一个不得了的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裴子野：“怎么没有我呢？我去哪了？我在我自己家？”
　　他智商比一般小孩高很多，这一点是真的随了陈迹。
　　于是还没等裴子野向他解释，小米饭就明白了大概是很久之前他还没有出生。他叹了口气，捧着玻璃杯咕嘟咕嘟喝了三口，对陈迹说：“陈迹爸爸等我们回去你给我做这个小果汁，我想喝你做的，没有天天剂。”
　　“天天什么？”裴子野没听清楚。
　　“添加剂。”陈迹被小朋友逗笑，手掌抚摸小米饭脑袋，看他的眼神温柔，真想看自己的孩子：“好，没问题。”
　　小米饭耶一声，180度翻身，从高高的椅子上滑下去，跑到栏杆前面两只小手抓着坐在平台空隙，去看外面的大海。
　　他的高度当然不可能掉下去，而且护栏之间的缝隙也特别紧，就算把小脑袋贴在上面，也完全没有其他危险。
　　裴子野和陈迹遥望着可爱的小孩，思绪在轨道上转动了很久，一直没有停下。
　　他们坐在露台椅子上吃东西，一桌菜饭吃的差不多，没有浪费，陈迹才问：“陈戈和陈清兰怎么了。”
　　“什么？”裴子野后知后觉他问什么，“哦，吵架了。挺凶的。砸东西那种，我去的时候米饭在哭，估计很害怕。”
　　他原本不想告诉陈迹这些，但看他反应似乎早就猜到了，估计是经常发生这种事，不由问：“陈戈和他老婆，感情不太好？”
　　“贫贱夫妻百事哀。”陈迹只有这一句，“陈戈这个婚结的我爸爸不是很满意，当初原本家里是给他找了一个书画协会的书法老师，对方高学历，又是在北京当大学教授，跟我们家往来的挺好，但陈戈不同意，最后他自己谈了一个，爸爸没有给他钱，让他自己看着办，自己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