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之恋(近代现代)——赤道今日周几

分类:2026

更新:2026-10-11 19:22:14

  裴子野听出来刘梦迪的意思,无非就是说丁凯如今留下的可能性大。说不定因为这个不会把他开除,还会想个别的理由给他升职加薪,来保住他这点吃里扒外的心思,不至于商业泄密。
  职场如战场,无声的厮杀他经历了几年,如今刚做上销售部经理的位置,又来这么一档子事。
  但凡有点身家背景,肯定也不惧怕什么。问题裴子野既没有在大城市的人脉,也没有一个能够依靠的靠山,而且还是年轻,没心眼,就算在恒润干了接近十年,也没像丁凯那样四通八达,哪个部门都去接触接触。
  如今想来,但凡他手里有一丝有关制造部门的核心机密,也不会被人当成棋子捏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前跳,却无能为力。
  深夜的办公室有种入葬下土的死寂。裴子野站在电脑旁,吹着夜风,透过玻璃窗望向外面。
  天津的夜晚总是蒙着一层黑金色的纱,远处灯红酒绿,街道上车流不息,高高的楼层掩盖了那些嘈杂的声音,他看见无数条灯火长河顺着街道蔓延巷各个街区,将这座城就是点缀成繁华热闹的样子,而这一份漂亮到让人失神的景致却只让他觉得高处不胜寒,心凉无比。
  恍惚中他想到了自己刚来天津那一年,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只装了几件衣服的手提包,还有一把雨伞,结果真是巧了,刚从大巴车上下来碰巧赶上一场大雨。
  那一天他撑着伞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看着街上被大雨冲刷的四处逃跑的人群,还有那些站在屋檐下躲雨的老大爷,老大妈,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庆幸他带了雨伞,不至于太狼狈,刚来城市第一天就被淋成落汤鸡。
  胸腔里热流滚动,无名思绪冲上头顶。
  裴子野望着窗外的天津夜景,鼻子酸涩,眼里蔓延出一道又一道血丝。
  片刻,他说:“十年大梦一场,敢想吗?我头回来天津那天,想的根本不是以后哪天能当经理,而是这城市真大,大的像一只沉睡中的雄狮,指不定哪天睡醒,就要一口吃掉几万个人。”


第35章 =
  “裴经理,你还好吗?”刘梦迪问。
  “刚来天津那天我想,我终于从小县城逃出来,能在外面做一番事业,出人头地。”裴子野两只手插进西装口袋,他站在窗前,今天是休息日穿了身很休闲的衣服,然而那高大的背影此刻却渗透着一丝落寞。
  仿佛上青云而不得志,反而有种摇摇欲坠的颠覆。
  “那时候我第一次进恒润,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高的一栋大楼,我只以为是一家门市,专门卖各种家用电器,卖抽油烟机。”裴子野说,“甚至当初把我招进店里的那个姐姐连经理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职员。因为我们在同一家面馆吃饭,我把最后一个糖饼让给她,她提了一嘴,问我有没有兴趣跟她一起上班,我才来这边。”
  刘梦迪听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沙哑,手指捏着虎口,有种难言的心酸。
  “裴经理,原来你不是一关一关面试进来的啊,是直接进的销售门店,散招工。”
  裴子野被“散招工”三个字一刺,他回身看着刘梦迪,也是在这一刻终于弄清楚,自己与有钱老板子女差了十万八千里。
  有些人出生即贫民窟,有些人出生即顶端。
  拿什么比?凭何不心酸?
  眼中一直存着的光淡了下去,裴子野笑了笑,问刘梦迪:“小刘,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啊?”刘梦迪想了想,一脸天真,“我梦想就是将来找个挺好的男朋友,然后结婚,生一个超级可爱的小baby,开一家美容院。我做院长,他做全职奶爸,每天和谐相处,我赚钱他奶孩子,然后淡季就去全世界旅游,到所有钱花光为止。”
  裴子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办公室安静下来,电脑屏幕上的光熄灭下去。
  周围再次变得昏暗,只有一盏小灯站在散发着昏暗的光,企图燃烧自己,漂亮整层办公室。
  过了不知多久。
  裴子野抬起头,说:“那是很好的梦想。可惜,它是我们这些从社会底层爬上去的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纸醉金迷,那样的日子太好,却能平等的吃掉所有普通人。”
  谁会将结婚成家视作纸醉金迷?刘梦迪不理解,看裴子野,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在这一刻所有的讽刺都被拉到了极致。
  富二代的天真无邪,平湖底层的一腔热血。横竖都是人,横竖都不是人。横竖做狗都要被人在脖子里拴上一条链子,过街走巷,无尽丢人。
  裴子野最终没说什么,指节随意敲了敲桌子,说:“辛苦了。下班吧,早点回去。”
  他收了U盘进入办公室,坐在电脑桌前,好像这一秒钟终于认清现实。
  这个世界是很不公平的。他追求的年薪百万,在刘梦迪这种富家千金看来只不过是生活中再无聊不过的粗茶淡饭。
  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四处借钱筹款,才敢押上终生命运去做的创业开店,对富二代而言,就像超市随手买一只阿尔卑斯,轻易到如同拨开一只糖纸,他们甚至连钱都不必发愁,因为那身后,总有一座坚实的金山在为他们的心血来潮一次又一次买单。
  裴子野闭上眼,两只大掌捂住了脸。
  世界沉睡下去,而他却成了那世界上唯一一个清醒而痛苦的人。
  是非曲直真相虚伪,如今这一切被老板闺女用一支精美的小刀划开,表层露出模糊丑陋的血肉给他看,他又该怎么办?
  他的前程,又怎样才能无忧坐稳?
  ……
  凌晨两点,陈迹听见客厅有动静。下床看了看小米饭,见他睡得好好的,没有醒的意思,于是穿了拖鞋下去,去外面查看。
  客厅没有开灯,准确来说大灯都没有开,只有他用来做摆设的那盏桌面橘子灯亮着光。
  裴子野坐在沙发上,玻璃茶几上面摆着几只特别小的高度数酒,旁边是几只冰杯,还有一点饮料,不过酒气很淡,不会太熏人。
  陈迹走过去,迎面冷风吹来,他才发现裴子野把客厅所有窗户都打开,空中形成对流,酒气全被吹散掉。
  “夜间温度低,你窗户开这么大,不怕着凉。”
  在沙发上坐下,陈迹拿起面前的小杯子看。
  问裴子野,“怎么了?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裴子野开口嗓音像是被锯掉的一段木头,沙哑到极点,“为什么这样?为什么?”
  陈迹差点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你怎么了,裴子野?”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裴子野不想吵到陈迹,几杯烈酒下肚,他真的有点醉了,刚才碰到了杯子才吵到陈迹,此刻人坐在他身边,温香软玉,忍不住抬手抱住陈迹,脑袋埋在他的睡衣上面,难受到流泪,“为什么有钱人耍我们这些打工仔就像玩一条狗一样?他们怎么能那么轻易随便?”
  陈迹怔了怔,手指穿过裴子野的发,实在不知道他所说的有钱人包不包括自己,毕竟他也做出过伤害裴子野的行为。
  他只好静静地听,“慢点哭,我要听不清你讲话了。”
  裴子野用力吸鼻子,抬头间发全乱了。他双目猩红,看着被自己抱着的陈迹,眼睛里细碎的泪光一点点变成难言的痛。
  到最后讲不出话来,裴子野从陈迹怀里出去,手掌颤抖着将几只高度酒掺在一起,手指握住玻璃杯就要仰头喝掉。
  “不要喝了。”陈迹从他手里拿过去,很平静地倒进垃圾桶,当着裴子野的面,“你喝醉了像狗一样不缠不休,今天不行,孩子在。”
  裴子野被陈迹倒掉了要喝的酒也不生气,喉咙里积攒的不公一点点熄灭。他借着桌面橘子灯的光,看向面前液晶屏幕上倒映的两个人的影子,灵魂出窍了一两分钟,大脑后知后觉上线,真被陈迹押题,抱紧了他在人脖子上又亲又咬,像只耍赖的大狗。
  陈迹没有拒绝,被裴子野压下去,承受着他的胡作非为。
  他想裴子野应该是公司里遇到了什么,或者他在工作上碰见了什么不大不小的难题,刚好又没办法特别完美的解决,于是眨了眨眼睛,盯着天花板,配合他的无理取闹。
  裴子野喝的酒不少,那些高度数酒在他脑子里烧成一片,到最后他莫名其妙就断了线,温顺趴在陈迹身上,压着他一动也不动,只有高热身体叠在一起,说不出的缱绻。
  陈迹抬起胳膊,抱住裴子野的腰,将下巴埋在他颈窝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像哄小孩。
  “以前我不高兴,你总喜欢这样安慰我,还记得吗?”
  压在身上的人哼唧了一声,又去亲他耳垂,耍赖。
  陈迹被弄的痒痒,抿嘴笑了,也亲一亲裴子野的脸颊,对他残存的意识讲:“不是所有有钱人都坏,可能你运气不好,或者太干净了,所以今天才发现对方没你想的那么良善。”
  可不是这样么?裴子野重重叹息。喉结滚动,半张脸埋在陈迹柔软白皙的脖子里,去蹭他的耳朵和发根。
  他现在舌头都大了,酒精是害人的东西,把他完全喝成了一个傻子。
  以至于他都敢骂自己老板:“我一直以为冯总提拔我是看中我的能力,没想到在他心中根本不是这样,他只是为了挟天子以令诸,拿我来镇压丁凯。有什么意义?你说有什么意义?我们这种天天替公司出汗出血的打工仔,到头来就是个棋子,哪空缺往哪搬,甚至还没一个扫地的有存在感,谁都能替代。”
  陈迹在他嘴里听见丁凯这个名字,好像想起来一些事。
  之前他在那个店去看那些家电,还有抽油烟机,当时女店员提了一句,意思是丁凯这个人需要防备,话里话外他们的店铺跟丁凯那边是竞争关系,似乎两者水火不容,但真正的销冠只能有一个,必须要防阴招。
  裴子野做了恒润经理这点板上钉钉,大概不会有什么意外。
  那他提到丁凯和冯总,是这两人有什么问题?
  他感觉到裴子野张开了嘴,但下面的话没有往下说,大概是不想让他知。
  陈迹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沉默后对裴子野说,“挟天子以令诸侯,丁凯是诸侯,你是什么,想想呢?”
  裴子野好像有点被安慰到,在他怀里蹭了蹭。
  几秒后咧嘴,笨兮兮地笑起来,“我是天子,不是棋子……哈哈,我是天子,不是随便被人摆弄的破烂棋子……”
  他喝醉酒之后就特别好哄,真跟小孩一样。
  陈迹被裴子野压着,做他人形抱枕,没趴一会就听见裴子野轻微的鼾声,在他身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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