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于是我想要辩解。
  “我——”
  “陈南。”你又叫我。弯着眼睛,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却又比狐狸单纯,望着我的目光里满溢着纯洁的崇拜:“你怎么知道我手机没电了?你好懂我。”
  我低下头,看你。揣摩着你,试图从你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谎言存在的痕迹:你一定是在给我圆场。给我递上一个台阶,好让我过于刚直的回应显得不那么令人尴尬、难堪……
  可你真的掏出了手机。按下开机键,又晃了晃黑屏的手机。
  “看来以后要随身带个充电宝了。”
  你感慨一句。像是作你的回应,楼道里吹来一阵淡淡的夜风。
  “如果你愿意,”我开口,不受控制、亦未做思考:“可以放一把钥匙在我这里。”
  你转过头,看我。
  “只是一个建议。”我补救道:“或者你可以选择把钥匙放在酒吧、朋友那里、或者其它什么……”
  “好啊。”你打断了我的话:“等锁开了,我一定给你一把。”
  ……
  这下轮到我沉默。像是一种回合制,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偶尔的偶尔,你抢占某一回合的先机,轻而易举地将我逼进束手无策的境地。
  “所以,你愿意陪我坐一会吗?”你又问。
  “在楼道?”
  “可以啊,”你笑着:“只要你愿意。”
  这下,无论如何我不该再说些生涩的拒绝。
  “不介意的话,来我家坐坐吧。”我说。
  再然后,钥匙插进锁孔。向左拧动,咔哒。
  “好空。”
  这是你进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面对着空空的墙壁,空空的长桌;空空的衣架,空空的床。
  “你一个人吗?”
  这是第二句。给我无法回答的第一句接上一个我可以给出是或否的机会。
  “嗯。”
  “你一直住在这里?”
  “工作之后才搬来。”
  “这样。”
  又是一阵风。溜进我用来透气的窗缝,吹动老旧的纱帘。
  “喝点水吧。”
  我走进厨房,拿出一个碗。你接过,些许意外。
  “家里只有一个杯子,”我解释道:“抱歉。”
  “啊,不用道歉的。”你捧着碗,唇边轻轻贴上碗缘:“我就是很久没用碗喝过水了。”
  然后你低下头。敛起眉眼,慢慢喝起水来。
  很像一只……
  小猫。
  当我意识到我在想什么的时候,我迅速地收回了停留在你身上的视线。
  “怎么了?”你察觉到,朝我投来询问的眼神。我摇摇头,找个借口,一笔带过。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什么?”
  “心事重重。”你抬起手,戳了戳自己的眉心:“你这里总是藏着秘密。”
  “……”
  你没再说什么。放下碗,站起身。你并不局促,反是在我的房间里走动起来:这下真像一只猫。安静、优雅,自然而然地巡视着领地,不冒犯,反倒令人心生爱怜。
  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
  “啊。”突然地,你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径直走过去,从一个木架上取下一本书。
  一本,很久远的《安徒生童话》。
  “丹麦语……”你并不看手中的这本童话,而是先琢磨起架子上的其他东西来,譬如词典、语法书、外文原著。
  “我还记得。”你说。
  “什么?”
  “见你的时候,你的书上写着丹麦的英文。”你若有所思:“Denmark,对吗?”
  “是……吗?”
  “是的。”你十分笃定:“我记得很清楚。”
  “怎么会记得这个?”
  “可能是因为离得近吧。”你从架子上拿下一支笔。握在手里,又轻轻将笔身压倒——
  一个小小的动作,一下就让我回想起你出现在我桌边的那个下午。分明是在质问同桌传出了照片,语气却是平淡无波的。
  “你很喜欢丹麦吗?”你又问我,连同你手中的《安徒生童话》都一同直视着我。
  “只是感兴趣。”我不想承认。也并不认为是喜欢。
  因为我从未承认过我对什么有过“喜欢”。
  “感兴趣往往是喜欢的开始。”你扬了扬手里的童话:“我可以翻吗?”
  “可以。”
  你坐下来。一双弹琴的手翻动我的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房间正中央回响。
  “飞箱、丑小鸭、皇帝的新衣……”
  都是些耳熟能详的故事。我相信你并不会需要我给你讲。也做好了设想,设想你会觉得无趣、幼稚,用一种略带嘲讽或是不解的语气打趣我,怎么这么大人了,还会留一本《安徒生童话》在床头的书架。
  但你没有。你没有,就像那时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用劣质的耳机是一种刻意装出来的特立独行,而只有你俯身向我,与我共享起我心里空无一人的世界——
  “所以,你现在还在学丹麦语吗?”
  呼啦。纱帘翻起一个旋。
  风好像大了。
  寸欲难断
  eventyr:童话


第16章 Godnat
  风开始吹了。三秒。第四秒的时候,我关上了窗。
  “只是兴趣。”我说。并不看你,催眠自己只是随口说说,没有在回答你的问题。
  因为答案不是真的。
  可你并不愿就这么被我搪塞过去。你就坐在我的床边,捧着《安徒生童话》,安安静静地望着我。
  “怎么了?”
  “你大学学的是园艺吗?”你问我:“你给我的那两枝铃兰都很不错。”
  “不是。”
  “风景园林?”
  “不是。”
  “唔,那还有什么和花有关的专业……”
  “我没念大学。”
  你一愣。
  “可我记得你成绩很好,上学那会我经常在年级排名里看到你的名字。”
  “是吗?”
  我知道是的。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或者说,没想到你会记得。
  “所以,发生了什么吗?”你问我。和过往问过我这些问题的同窗不同,你没有一丝一毫窥探的意思。比起一些心知肚明却还要揣着假意的关心来和我搭话的人,你显得单纯天真——
  甚至,有些许可爱的笨拙。
  “啊,抱歉。”我还没有开口,你却又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追问不是个好习惯。如果你想说自然会说,我又何必问呢?”
  “……”沉默。想说的话堵在喉口,而你也一语不发。
  “不过,”良久,依旧是你率先打破无言的僵局:“丹麦语很适合你。”
  “为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问你为什么。印象里。
  “因为,直觉。”你眨眨眼:“你早晚会去丹麦的。”
  啊,想起来了,这不是第一次。我第一次向你发问是在十余年前,在那个美丽的黄昏。你不相信照片是由我散播出去的,我问你分明不了解我,为什么却笃定不是我,你说:
  【因为直觉。直觉是没有理由的东西。】
  而你相信直觉。
  叮铃。电话响了。接起来,开锁师傅说他在门口。
  “好快。”你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是我几年前从二手市场收来的,只比MP3的耳机贵了十块。十五块,这么多年早在飞速增长的经济里显得微不足道,却也在我这面方寸之地的老墙上岿然不动,一板一眼、坚韧不拔地走过了三千多个日夜。
  “我陪你去。”我打开门。你慢慢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童话放回书架原本的位置。来到楼梯口,和师傅核对着你的住客身份。
  然后师傅动起手。掀开猫眼盖子,将长长的工具伸进去,旋转几下,门便从里面打开。
  转瞬间,眼前就又成了我曾见过的模样。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桌子,摆着玻璃杯的置物架,和那片堆满了玻璃瓶与铃兰的飘窗。
  “我不打扰你了。”送你进家门,我想我该离开。你却拉住我,放一把钥匙在我手中。
  “说好要给你一把的。”
  “你……”
  “留个联系方式吧?万一哪天我又要麻烦你呢。”你笑着说。从桌上拿过一张便签,写下一个号码:“手机没电了,只能你加我啦。”
  不等我再说什么,细小的纸条已经塞进我口袋。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十七八岁——那个在课堂上和同窗交头接耳、在桌子下传悄悄话的年纪——
  尽管,并没有人给我写过小纸条。
  “我先走了。”我垂下眼,不敢让你发现这也算是我的某种“第一次”:“你早点休息。”
  “好。”
  “嗯。”
  “啊,对了。”
  “什么?”
  你放下碗——我这才发现你拿走了我给你的那个用来喝水的碗:“这个,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不用,你给我吧。”
  “要洗的。”不知为何,你在这种小事上竟有些莫名的固执。为了不让我来拿,还把碗放到了我够不到的身后:“这是礼貌问题。”
  “……”
  “那,”你笑笑:“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早点休息,有事联系我。”
  “那你得先加我才行。”你随意靠在门边,任晚风吹动你薄薄的衣摆:“快回去吧~”
  “嗯……”
  “晚安。”
  我回过头。分明钥匙都已经插在了自家的门上,却怎么也舍不得向左去拧动那半圈。
  “晚安。”
  我回了你一句,然后打开门锁。进门的时候,我听到防盗门发出生锈的吱呀声。门也老了,云城雨水又多,每隔三个月我就要去上一次润滑油。
  距离上次上油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吗?
  忘记了。三个月在我这里不过眨眼一瞬间。如同一条木然的河流,迟缓、钝慢,找不到任何值得铭记的刻度。于是一个又一个“三个月”就这么悄然而过,记不清过去了多少个,记不清丢掉了多少轮。
  这还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三个月的来临。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