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所以我突然想,这应该也是我第一次和谁说晚安吧。
  第一次。
  在二十九岁的时候,对你说出的晚安。
  寸欲难断
  Godnat:晚安


第17章 Regnvejr
  我以为我会很快与你再见。毕竟我们是邻居。即便你我的时间会错开,一面之缘也应该是有的。
  但我们没有再见。在这一周的时间里。一件在我预想之中简单到理所当然的事意外地没有发生,这令我有些费解——就像我也没有再梦到过你——分明这十年来我总是做关于你的梦,关于初遇的那首歌、关于楼道里的那个黄昏,关于一次又一次见面时的欲言又止、云池边那个目送着你远去的雨天……
  以及时不时在我心中冒头的,对你幽暗的渴求。这些统统都没有再出现,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平淡到我开始怀疑眼前关于你的一切是否就是我短暂出现的一场幻觉。
  直到雨季来临,第一场雨瓢泼而下。
  空旷无人的市场,老板娘靠在门边吸烟。
  “雨季又来咯。”烟丝飘渺,雾住她的艳丽的眉眼:“下完雨就又是秋天了。”
  “嗯。”
  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好坐在原处切花。然而雨来得突然,大,又没有要停的意思,连带着生意都淡了许多。货进得少了,我的活也少了。于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老板娘闲聊的我只能拿过放了三天没能卖出去的花慢慢修剪。其实没什么好修剪,鲜切花放了这么久,结局几乎是注定的。但就是这一支已经注定了结局的花枝,它在将要走到终点的时候仍愿在我掌中转动,用一种近乎慷慨的姿态向我展现着它凝结的美丽,然后用这种美丽,替我打发过无话可说、却又无法逃脱的尴尬境地。
  “阿南。”她叫我:“要不今天你早点走哇?”
  “什么?”
  “周五了的嘛。”
  些许恍然。周五了吗?
  竟然又是周五了。距离上一个周五已经过去了七天。
  原来,我们已经有七天没有见面了。
  “再等等吧。”我低下头,不知为何做出这个回答:“雨太大了。”
  “噢,那你自己安排哦。”
  “嗯,好。”
  然后又是静默。绵长的静默。不只是她和我,整个市场都陷入了这片静默之中。平日里人声鼎沸的场所忽地缄安下来,好似人们的灵魂都躲进了花里。不言不语,就只是浸泡在灯下、空气里、呼吸中。
  “陈南?”
  我听到你的声音。轻轻地,带着一些小心翼翼。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带着被雨打湿的头发,悄然闯入我的视野之中。
  “你怎么……”
  “出门没看天气预报,忘了带伞。”你抹了把脸:“我可以在这呆一会儿吗?”
  我站起身,把凳子留给你。
  “你坐,我去找毛巾。”
  “不用,一会儿就干了。”你拉住我:“不麻烦。”
  我没说话。雨势渐大,房檐上下滴滴答答。
  “说起来,今年的雨季好像来得早了点。”你开口:“我记得以前还要再晚一两周。”
  我看了眼日历。六月二十。云城的雨季都是六月末七月初,其实也没差太多。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你记得挺清楚的。”我说。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你耸耸肩:“重要的事一件都记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倒是清楚。”
  “这也不算乱七八糟,就是以后能记得看天气预报就好了。”
  你笑:“没看出来你损人还挺有一手。”
  “……”
  “所以,今天有铃兰吗?”你问我。环顾一圈,在我回答之前就得到了答案:“喔,看来是没有。”
  “最近人少,店里没进货。如果你要的话,我去别家给你买。”
  “不用,没有就算了。”
  “可……”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对吧?”你好像是在问我。可后半句话的音量却又小下来,连同视线也一起移开:
  “一束花而已,不是非买不可。”
  “对吧。”
  你说的是花。
  但我知道,你说的一定不只是花。
  “你今天……去了哪儿吗?”我问。往常我从不问这种问题,就算是对妹妹,我也不大爱干涉她的自由。只是你说得实在太隐晦,隐晦中又带有一种令人难以自持的怜惜,引诱着我越界——
  “我只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只是一瞬间,我就缩回来。你我之间有一条界限,我清楚,也仍旧记得。
  “嗯……出去随便走了走吧。”你托着脸:“云池那边有个商演,我去挣点外快。就是没想到唱到一半突然下雨了,没办法。”
  “商演啊。”
  可你分明没有带琴。用的主办方的琴吗?
  ……算了。何必纠结这些。你没必要对我坦诚相待,我也没有立场对你疑神疑鬼。
  “陈南。”
  “嗯?”
  “我记得云城的雨要下好久。”
  “嗯。”
  “下起来就不会停。”
  “差不多吧。”
  “那我要怎么回家呢?”你笑起来,问了一个孩童般的问题:“要是雨一直不停,我岂不是要在你这里一直坐着?”
  “我这里有伞。你要是着急的话就先拿走吧。”
  “嗯……”你并不接我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我一顿。你却凑近我,与我四目相对:
  “很黑,很深邃。眼型好看,睫毛也长。”
  “总之,很好看。”
  从没人这么对我说过。同窗没有,妹妹没有,从我记事起到现在遇到过的所有人都没有。你是第一个。
  你又是第一个。
  “你躲什么。”我敛下眼,你笑得却更开心了:“还害羞了啊。”
  “没人这么说过。”
  “那现在有了。”你眨眨眼:“没想到我是第一个。”
  “……怎么突然说这个。”
  “嗯,就是突然想到。”你又靠在了门边,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杂物堆:“今天在云池看到一些落单的海鸥。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就想起你。”
  “海鸥,我?”
  “很神奇吧?明明没什么关系的。”
  但就是会想到我。你说。很多事情没有理由。没理由的事就不去想理由,只接受结果就好了。
  “我见过很多人。”你继续道:“大多数记不清长相、记不清名字,就拿高中那会儿的人来说吧,有几个玩的好的,我连他们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很正常。”
  “但我一直记得你。”
  “我和你说不上玩得好吧。”
  “是啊,完全说不上,见过几次而已。”
  “但就是记得。”
  “大概,就是因为你的眼睛吧。”
  我僵在原地。你没有接过的伞悬在半空,被我越握越紧,紧到我的虎口都酸痛。
  “啊,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才会停呢。”你喃喃道。
  “我送你回去好了。”
  “再坐会吧。”你笑:“如果你不嫌我麻烦的话。”
  “……”不麻烦。我怎么会嫌你麻烦。在那一刻我甚至想,要是——
  “要是雨能一直下就好了。”
  你如是说。你分明没有看我,视线却穿过我的胸膛,抵达我心底最隐秘的许愿。
  雨能一直下就好了。这样你就能在这里多坐一会儿了。就像当年那只没有启航的海鸥。被雨困住,停在原处,
  停在,我的身边。
  寸欲难断
  Regnvejr:雨天


第18章 oversvømmels
  我切到第三把花的时候,你睡着了。刀刃擦过花枝的声音规律又缓慢,像是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也许你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现在门外雨幕淅沥连绵,门边的你闭眼浅眠,安静又美丽。
  ……美丽?
  是的,美丽。这个在书面上如此大众且朴素的词并不会在生活里被高频使用。大多数时候,人们更愿意说一件物品或是一个人“好看”、“漂亮”,因为“美丽”这个词显得太过平庸又太过正式,令人萌生些许畏惧。不可否认,我也是畏惧着它的其中一员。“美丽”在我这里被巫师变成温柔的咒语,用进废退,令我缄口不言——
  而你是解除咒语的神明。安静的、美丽的、浅眠着的神明。
  我的神明。
  “滴滴、滴滴、滴滴。”
  时钟指向六点。雨气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钟摆把枝叶撞出潮湿的植物气息。
  “唔……”你迷迷糊糊醒来,揉揉眼睛,问我:“我睡着了吗?”
  “你可以再睡一会。”我说。
  “哪有在你这儿赖着不走的道理。”
  “雨这么大,不会有人来的。”我剪掉手中的玫瑰:“就算有人,你在这里也不会怎么样。”
  “你不觉得我碍事啊。”
  “只要你不给我捣乱就不碍事。”
  “嗯?捣乱?比如?”你环顾一周,起了坏心思:“比如把你分好类的花混在一起?”
  “差不多。”我抬起头,不知怎的,竟对你开起玩笑来:“你要试试吗?”
  “咦,好可怕的表情,我还是不试了。”
  “……可怕吗?”明明我是在开玩笑。
  “可怕,感觉下一秒你就要打我了。”
  沉默。
  “其实……”我开口。
  “嗯?”
  “我是在开玩笑。”
  “呃,嗯……”
  “我不太会开玩笑。”我低下头:“没和谁开过玩笑。”
  所以才会显得很凶吧?
  “吓到你了,抱歉。”
  你顿了顿。片刻,俯身捡起一支白玫瑰。
  “你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你说:“我感觉你总是很严肃。”
  “……嗯。”很无趣吧。你一定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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