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如果你决定放弃录取,就在这里签字吧。”
  那是我第一次去云城大学。
  那也是云城大学的老师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签字的时候,我没有什么不舍。毕竟是我早就做好的决定,就算再怎么不愿,也没有办法违抗注定的结局。我有不舍,但也有庆幸。庆幸云城大学没有收走我的录取通知书,也庆幸自己满了十八岁,能够以成年人的身份谋求一份职业——哪怕是杂工——好让母亲的医药费有着落,让妹妹的学费有着落,让一家人的生活费有着落……
  让我,有一个赖以坚持着前进的,着落。
  云城大学有一条林荫道。两侧种满了复羽叶栾,每年开学季的时候盛开。上面结满了淡粉色的“花”——其实是叶。叶片是圆润迟钝的心形,中间一道叶脉,很轻很淡,但实在明显。颜色也很浅,用那几年流行的术语来说,叫莫兰迪色系。饱和度很低,但却并不黯淡。与明艳的色彩相比,它更让人平静。
  更何况云城的秋天一向多雨。雨本就是平静的。平静、安宁。于是一片片打落的叶并不显得萎靡衰败,而是在雨丝之中轻轻摇曳。或是沉于树根苗圃,作天地之间悄无声息的安眠。
  我蹲下身,捡起一片复羽叶栾。沾满雨水的叶片重了不少,躺在手心,湿漉漉沉甸甸。我将它放进衬衫衣兜,沿着林荫道走。拐过一个弯,路过许多楼。听父母孩子并肩结伴,行李箱的轱辘在雨中发出嘈杂的滚动声。他们手里拿着文件袋,我亦是。不过内容几分差距,他们的是录取通知书,而我的是放弃,仅此而已。
  我与他们逆向而行。行至林荫道的尽头,来到校门前。迈出一小步,便轻而易举走出去:一道门,于我而言,实在算不上多难跨越。
  然后我朝左走。走、走,一直走。走过淅淅沥沥的绵绵雨幕,走过满街落寞的复羽叶栾。走过环绕的陌生街道,走过城中西山的两面……
  直到,我再次停在云池的边边。
  浮标还在。雨大,风也大。云浪上涌,海水翻动。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它也随之沉浮。
  许愿牌还在。风一吹,喀拉喀拉响。雨滴打上来,模糊掉些许不防水的字迹。笔墨变成氤氲的水,落上栏杆、落进海浪里。
  海鸥也还在。分明已是秋季,它们应早已启程三月有余。偏几只赖在此处不走,栖在海埂上,飞在雨幕里。
  “是舍不得走,”我想:“还是被落下了?”
  应该是被落下了吧。来往的海鸥那么多,成千上万,总会有落单。又或许是实在厌倦了几千公里的迁徙,年年都如此,实在千篇一律。
  我坐下来。晚间,云池边路灯亮起。暖黄的光,在不停歇的雨里也模糊朦胧……
  哗啦。哗啦。
  雷声隐隐。我抬起头,看到头顶厚重的云层。
  真是一场难解的雨……
  可,为什么,雨里又会有一个缓缓上浮的红点呢?
  “原来不是打雷。”
  而是一架飞机。一架穿越雨云的飞机。轰鸣倒远不近,教人分不清是雷雨还是飞行。
  飞行。
  所以,那些海鸥真的是被落下了吗?抑或是真的厌倦了启程与返航之间的无尽轮回?
  我想不是。也许不是。不是被遗忘、不是精疲力竭——
  而是受困于此,无法飞翔。
  “Some birds are not meant to be caged,their feathers are just too bright...”
  所以,没有鸟儿会不渴望天空。
  “简翎。”
  “你在那架飞机上吗?”
  “你会在的。”我想:“你讨厌这里,讨厌四面环山的小城,讨厌被人掌控的境遇;讨厌了无意趣的生活,讨厌一成不变的人生。所以你向往飞走,所以你向往自由。”
  我也讨厌。我也向往。
  可我飞不走。养育我的土壤生了病,而我的土壤上还有未成熟的花。
  我挣不脱,我逃不掉。
  所以,我很羡慕你。羡慕你能远走,羡慕你能高飞。羡慕你连名字都带着游鸟一般的勇气,羡慕你的理想和人生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
  简翎,
  简翎。
  我 暗地里等下去
  宁可远望 不可对你触摸
  “那就飞走吧。”
  飞走吧。张开你的翅膀,飞向更辽阔的天地——
  “你自由。”
  “我就自由。”
  寸欲难断
  Flyving:飞行


第11章 siden
  父亲去世后,母亲总是和我说很多话。我印象最深的一句,大概是她说命运自有安排。不仅有安排,也会有差错。
  “那父亲的离开,是安排,还是差错?”我曾这么问她。而她静然不语,大致是在纠结,又或许是两个都默认。
  所以我也默认。默认命运自有安排,也总做好了差错到来的准备。譬如母亲的病,或是失之交臂的云城大学。
  只是我没想到,如此种种,其实都不是差错。它们是差错前面的一环,名为“安排”的一环。而“差错”紧随其后——放弃录取后的一年,仅仅一年,我在杂工市场遇到一个家具商老板。彼时几个外国人看上了他的家具,购买意愿蛮强,奈何语言不通。眼看着到手的生意要飞走,老板急得团团转,我便上前和他们说了几句。
  其实也没什么。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不过一些学校里教过的日常语句,充其量夹杂些生僻的专有名词。但那老板却记住了我,邀我去他们家做工。开的薪酬很高,综合待遇也不错。听闻我放弃了学业,更是扼腕叹息,在无数个黄昏日落把酒惜惋,惜惋为何没有早些遇到我、照拂我、庇佑我——
  “早些吗?”我想:“其实也不用多早,只要早一年就好了。”
  一年就好了。
  只是一年,就好了。
  至此,我迟钝地悟明了一个道理。命运有安排,也有差错。两者之间并不会隔得很久,兴许也就是因为隔得并不久,所以“差错”才能被称之为“差错”——
  差之毫厘、却永远错过的,差错。
  其实在那一年里,“差错”不止一个。只是我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加上那些年云城发展得也实在太快。创意、旅游,种种新兴的产业冲击着这座国土边缘的城市,便让同年到来的另一个“差错”显得没有那么难捱。原本写在教科书上的“春城”似乎变成了一种具象化的存在,云、雨,阳光、海鸥,和“春”相关的一切都被无限开发、无限放大,从云城人的习以为常,变成四海旅人的惊鸿一瞥。
  对了,还有花。花是云城最不缺的东西。玫瑰、月季,或者细致一些,卡布、曼塔,橙色芭比、弗洛伊德。无论品种、无论颜色,甚至无论季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是五彩缤纷的。人群捧着花来,又捧着另一束花走,从浓到淡,从淡到浓。几百万的人流里,唯有一抹抹鲜艳和美丽是亘古不变的。
  所以我也去做花。算是家具店老板的引荐和指点吧,他告诉我不要去花店做工,因为批发商赚得更多。相比复杂的花艺和包装设计,批发对我而言更“简单”:不太需要审美,不太需要功夫。只要愿意起早贪黑,进货、理货,有力气,再学好一点刀工,知道怎么把花根切得平整,让它们保水保得更久,这就差不多了。
  我深以为然。于是从入职的第一天——二十岁生日的凌晨三点至今——将近九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切花。大批大批的花材从车上搬下来,去掉次品、去掉损耗,批量去刺去叶,然后切。40到45度角斜切,刀尖掠过坚硬挺拔的枝节,对着最柔软的地方下刀。刀尖往下无刺无叶,刀尖之上,仍是一片绿意红花。
  “阿南,动作快点哦!今天生意好喂,郁金香就剩一把啦!”
  “嗯,知道了。”
  老板娘很少催我,想来今天的生意的确不错罢。我放下水杯,坐回马扎,再次拿起刀。供货商刚从基地运来两车郁金香,放眼望去一片宽而长的绿叶,倒显得花芯愈发娇小含羞。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对花似乎都没了多少欣赏或是怜惜。拿过一把,照例修剪、切根——
  然后放进干净的水里。
  “有铃兰吗?”
  你出现的时候,我刚刚切完第一车的郁金香。只有垂蕾种,满地的清淡白绿。色彩太过单一,以至于我有一瞬间在怀疑是否是我切花切出了幻觉,才会听到早已远走高飞的你的声音。
  但我的眼睛否认了这个想法。我抬起头:目之所见——你那双清澈透亮的浅色眼瞳告诉我,眼前的人的确是你。
  是你。
  “有。”我匆忙低下头。心跳得越快,便越不敢望你。明明希望能多看看你,却又在下一秒被恐惧所淹没:恐惧着你回想起我,又怕你回想不起我;恐惧着你辨认出我,又怕你辨认出我的落魄。
  所以到最后,只剩祈求。祈求你只是无心,祈求你只是路过。祈求你不要记得我,
  祈求你,索性忘掉我。
  可无名的神不会聆听我的祈求。在那一刻,你还是叫出了我的名字。
  “陈南。”
  我闭上了眼。
  这么多年来,我遇到过很多旧人。大多是同学,偶有儿时玩伴。少数人知道我的过去,但大部分毫不知情。因而我对嘲讽或是惋惜并不陌生,也早练就将旁人的闲言碎语置之一旁的能力。
  可唯独你,你是例外。我宁愿你此生再不与我相遇,也不愿用如此面目与你重逢。
  我不配。
  我不配。
  “好久不见。”你并没有察觉到我的想法吧。我猜。你依旧对我笑着,像曾经对同窗打招呼那般对我轻轻摆摆手:“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又或者这根本不算问题:“要什么颜色的铃兰?”
  “唔,紫色吧?”你说:“或者什么颜色都好。是铃兰就好。”
  我没作声。从一旁的花材里挑出几支最好的:切得最小心、最用心的几支,递给你。
  “哇,好新鲜!”你看起来很开心,眼睛里都亮起闪闪的光:“刚摘下来吗?”
  “嗯,刚送来的。”我低下头:“如果你要包装,绕一圈去前面让老板娘给你包吧。”
  “不用不用~就这样挺好的。反正也是拿回去插,包起来怪浪费纸的。”
  “如果路远的话,还是简单包一下比较好。”
  “远倒是不远……”你忽然苦恼起来:“不过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个问题不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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