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喝一口吗?”同桌递给我一瓶,夹起一块冰放进我杯子。轻轻一碰,便听叮当碎响。
  抿一口,淡淡的苦意。也太平淡,总觉得差些味道。
  “好喝吗?”同桌问我。
  “还好。”我说着,但还是把酒放在一边,不再去动。又觉得手中空无一物,一会儿免不了被人撺掇,便找来一个新杯子。倒些温水捧在手里,权当为了合群。
  “那,你喝了头会晕吗?”同桌又问。她拿起我的杯子喝了一口,连同语气都变得比平时更加轻柔:“我感觉有点难受。”
  “那就不要喝了。”
  “唔……”
  像是一种突然的清明,我好像读懂了她的含义。她望向我的目光与平时不同,是一种令我有些恐惧、有些无所适从的亲密。于是我想她也许是想让我说些关心的话语,比如“不要喝了”、“量力而为”之类的话,亦或是……
  可,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我不敢想。不动声色地向一边挪了挪,试图和她拉开距离。她是“你”的,无论我是否有意,都实在不该染指。
  可你却出现了。在这几秒尴尬而又焦灼忐忑的时间里,你出现。不是在门口,不是在身边——
  而是在舞台。那个灯光不算多么强烈,但却实在耀眼的舞台上。
  “驻唱歌手表演时间。”我听到调麦的工作人员说。你对着某个角落点点头,抱起吉他,拨出几个随意的音符。麦克开启,音箱里传出你若有若无的呼吸——
  再然后,你的声音响起。温柔、宁清,分明音量不大,却足以让所有的喧闹偃旗息鼓,刹那安静。
  你习惯说星期三或是礼拜三
  无论什么名字本质都是一样
  许多问题像泡泡 不断升起
  爱情必须 保持清醒 也混沌不明
  “哇,好好听……”
  “那是简翎吗?”
  “是啊,你不知道他早在这驻唱吗。”那个说他有办法进来的同学开始吹嘘:“我跟老板熟得很,还是我告诉他简翎会弹吉他嘞!”
  “吹牛吧你就!”
  “嘿,不信你去问——”
  “嘘!安静!”有人不满:“才不想听你们胡咧咧,闭嘴听人家唱歌!”
  为什么 我会被你吸引
  当时光被你喊停
  从前这世界 我不知道同时有着你
  还不太了解你
  但喜欢你
  “还不太了解你……”
  但喜欢你。
  吗?
  噗噜。一个泡泡上浮至半空。看过去,才发现有人拿起泡泡机。
  “哇!哪儿来的!”
  “当然是我自带的!来这种地方怎么能不带泡泡机?”
  “你太懂了!”
  “你悠着点!别一会儿喷到人眼睛里啦!”
  泡泡纷飞。同窗的惊呼也纷飞。你的琴声流淌,空气里的气泡也愈发密集。大的、小的,细细碎碎,顺着空调风机的气流飘。飘向屋顶、飘向酒杯,飘向谁和谁暧昧不明的眉眼和指尖,飘向缱绻悱恻的——
  你。
  啪。一个泡泡落上你的发。圆润透亮的它原本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却在碰到你的那一瞬间顷然破裂。你停下弦音,一首歌作毕。众人喝彩不止,你却并不在意。
  “接下来要唱的这首歌是首粤语歌。”你把变调夹取下,夹在琴头,修长的手再次搭在音孔前的六五四弦:“很经典,很好听,”
  “也,很特别。”
  我抬起头,望向你。人群之中,我看到你的目光在上空流转一圈。数不清的泡泡被风吹向你,漂浮、盘旋、停留——
  又在你的发上,接连消散。
  你 最盛放的玫瑰
  流芳百世 怎可瞬间枯萎
  我愿意留低
  舍身去垫底
  愿可下世 再做这花下泥
  来守护你
  我愿意躺在最污秽
  “别舍下我,纵是这种烂泥。能亲近你,纵被你踩在脚下也矜贵。”
  我想,那是我为数不多开口唱歌的时候。我是个无趣的人,大多时刻,我总选择沉默。
  但,那一刻,我选择了开口。不为别的什么,而只是羡慕:
  羡慕,那些落在你发上的泡泡。
  “你的头发长了。”我看着灯,看着光在你发顶:“再长一点,很快就可以扎起一个辫子了。”
  “你很适合长发。”我想:“很温柔,很独特。”
  很好看。
  “你的头发会是什么感觉呢?”我摩挲着指尖:“应该是很顺、很软的触感吧。”
  梳头发会很麻烦吧。打理又会很累吗?
  我不知道。
  我想知道。
  我 暗地里等下去
  宁可远望 不可对你触摸
  “眼泪也流干,让你可解渴;甚至输出我血液,无惧被刺死……”
  眼泪也流干,让你可解渴;输出我血液,无惧被刺死。
  无惧?
  无惧。
  “如果,能让我做一个泡泡。”
  做一个飘向你的泡泡,做一个落在你头发上的泡泡。让我……触摸你的头发,哪怕只是轻轻、慢慢,哪怕只有一秒、一刻——
  “如果可让我触碰你一瞬。”
  “消亡亦甘愿。”
  寸欲难断
  Boble:泡泡。


第10章 Flyving
  我终于又开始敢听MP3。
  平心而论,敢与不敢,似乎都没有什么太过明确的理由。我没有再把MP3带到学校去,自然不会害怕被老师发现。在家里听,母亲也并不会对我说些什么,所以我没有担忧的理由。之所以说是不敢,不过是不愿再回想起那日母亲在父亲的遗像前反复念叨的一百块而已。
  但,也不仅是而已。也正是因为不止“而已”,我才需要一个“敢”的理由。一个让我不再那么愧疚的理由,一个让我能够寻得安宁的理由。
  【接下来要唱的这首歌是首粤语歌。很经典,很好听。】
  【也,很特别。】
  你如是说。在舞台上,在众人的注目中,在漫天纷飞的泡泡里,你说:
  “很特别。”
  那天是你第一次听到这首《烂泥》吗?
  如果是的话,你是在说它很特别吗?
  那么,它特别的原因里,是否也有我的一份?
  我希望有。尽管我想事实上应该没有。但人总需要一些幻想,需要用幻想推着自己向前走、向前走。
  于是我又一次戴上了耳机。你送我的耳机。又一次打开MP3,在花一块钱拷来的鱼龙混杂的曲库里上下翻滚,最终停在那首《烂泥》上:
  因为你。你的这句话成为了我的幻想。而你所说的“特别”——
  应该,能支撑我走过一段漫长难捱的时光。
  高考来得很快,毕业亦然。如今想来,关于十八岁的尾巴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典礼、告别、彼时的天气,早就在我的记忆里模糊殆尽。为数不多还算有些印象的,除了再未与我谋面的你之外,就是在校门口拉住了我的同桌。
  “陈南,你等一等。”
  我停下脚步,看她。她仍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双眼将敛未敛,令人琢磨不透。
  “怎么了?”我问她。她并不说话,于是我便只是等。等到头顶的云从楼的左边飘到正中,她终于开了口。
  “抱歉。”她说:“抱歉。”
  我不明所以:“什么?”
  可她没有再解释什么了。那天的风很大,那朵云被吹到尾缘贴至楼的右边时,她松开了我的衣摆。
  然后扭头而去。
  对于成绩,我是满意的。至少在分数出来的那一天,我真的已经碰到了云城大学的门槛。
  但命运的手毫不留情地将我拉了下来。母亲病了。癌症,突如其来。
  其实我很清楚,翻译,是一份很难赚到钱的工作。至少小语种在云城的环境里,实在显得太过局促而又理想主义。于是我想,想那就将就一下,把发展的方向投向外贸。虽然不能像设想中的那样全天投入进文书翻译之中,总还是能积累下一些实际经验,用个人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书籍笔译。
  但病来如山倒。山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我要面临的不是理想问题、不是规划问题,甚至不是助学贷款能解决的学费问题,而是来得为时过早的现实问题——
  母亲需要钱看病。检查、化疗、靶向药。没有一个不需要钱,也没有一个只需要很少的钱。父亲走得早,母亲忙,我便早早学会了算账。但那个时候,我真的痛恨自己学得太快,恨自己算得太清楚、太明白,以至于那个数字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敢再怀揣任何的希望,而只能接受着自己的别无选择:
  每个月四千块。这是保底的数额。我需要每个月都拿出至少四千块来,才能支持母亲走完最凶险的第一阶段治疗。
  去医院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同的医院有不同的特点。小到自助机的系统操作截然不同,大到医生、护士、行政人员的管理制度天差地别。同样的一个检查,在这里也许只需排半天队;而在另外一边,兴许就会耗费一整天的时间。
  很多时候,我都把妹妹带在身边。我并不让她守在病房里陪着母亲,而是带着她到处走。一边给收费窗口递上导诊单,一边看她捧着本儿童插画书,弯腰给她讲某个汉字的发音、含义、笔画。倒不是不想让妹妹过早察觉到母亲的病情,而只是因为我——
  我在害怕。在面对成年人的世界的时候,我害怕我是孤身一人。
  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做了自私的决定。自私地将妹妹从母亲身边夺走,以不想让母亲在病中还要照顾妹妹为借口,将妹妹自私地据为己有。
  而她们一无所知。
  再就是,保险。其实很复杂,种种条例、种种文书。每一段文字都在讲述一个与母亲息息相关的规定,但落在收费票据上,却又成了我难以琢磨的模样。什么分类、什么报销,自付和自费有什么区别,母亲的病情可以申办哪些补助……在此之前我从未关注过这些,就像我很难相信到了现在我仍旧能将当时的政策倒背如流,吃透每一份文件,看懂每一份费用清单——
  这么来看,保险,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什么事情,只要用心去琢磨,就总能做好的。”
  彼时的我是这样想的。不是意志坚定或是别的什么,而只是如果不这么想,人真的就会很容易崩溃。
  我不想崩溃。
  我也不能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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