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但这一晚,我却总觉得烦闷。也许是因为妹妹从幼儿园回来后就缠着母亲要糖。吃了一个还不够,还要穷追不舍地去翻着翻那,把家中捣得一团乱。母亲被闹得心烦了,吼她几句,她便扯着嗓子嚎起来,哭闹不止,眼泪涟涟。一顿晚饭吃得匆忙又狼狈,连刷碗的时候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尚未散去,黏在瓷盘内壁,油腻,却无法彻底根除。
  “妈妈!我要吃糖,我就要!你不给我,我就——”
  “你就什么?”我终于开了口。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在妹妹面前,自上而下俯视着她。在她那里,我一向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哥哥。不顺从、不训斥,因而她并不把我放在眼里,反倒梗起脖子来,理直气壮对我说句:
  “踹你!”
  她不知道,她小小的一脚并不会对大人造成什么伤害。
  就像她也不知道,如果她踢的是我而不是已经身心俱疲的母亲,我一定不会在那一刻打开门,毫不犹豫地将她丢出去。
  “阿南!你干什么!”也许母亲也没想到吧。方才的疲惫顷刻间散去,变成一种带有畏惧的恐慌,从我手下来抢妹妹。可我却像被什么东西附着一般,宛若刚刚洗过的餐盘,一层油蒙在心头,愈来愈闷、愈来愈厚,只等把无理取闹的妹妹丢出去才可片刻喘息——尽管我知道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不懂事可以成为贪得无厌的挡箭牌吗?孩子就可以无休无止地索要吗?
  不可以。
  “放开我!放开我!”
  “给妈妈道歉。”
  “我不!”她还在胡乱地蹬。刚买的新鞋底亮起漂亮的小彩灯,在外沾惹的泥土灰尘跟着她的鞋尖在我手臂上刮下一条条脏污的痕迹:“你放开我!妈妈!哥哥欺负我!哥哥欺负我——”
  “不道歉你以后就别想进这个家门。”我听见我自己说:“就当妈妈没你这个女儿,我没你这个妹妹。”
  她还想叫嚷几句。孩子心性天真,母亲平日又总宠溺,她便总觉得我是在吓唬她。直到被我悬在半空足足一分钟,而我没有任何松手的意思,她才终于止住了哭声。
  看,这不是知道自己做错了吗?我想。不过只是在滥用哭泣的把戏,把这当成一种试探威胁手段——
  明明你就根本不想哭,为什么偏要故作姿态掉下眼泪?
  明明,不想哭泣,应该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才对。
  我松开了手。绵软的晚风里,我听到妹妹在母亲怀里啜泣。啜泣,啜泣,啜泣着真正的哭泣,啜泣着、小声地呢喃着一句句轻轻的:
  “对不起。”
  我没再作声。回屋,打开抽屉的锁,从中摸出那个许久未拿出来过的MP3。冰凉的小方块揣进兜里,任它隐隐坠着单薄的布料,与我并肩走向日暮已深的云池。
  浅腥的海风吹到脸上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忘了带那五块买来的耳机。MP3握在手里,按下播放,狭小的音孔透出廉价又吵闹的歌。
  被我关掉。没什么太多懊悔,只是烦躁更甚。云池里的浮标被浪拍打,纷纷乱乱,倒伏一片。我沿着岸边走,走过高高在上的海埂。走下一道道阶梯,来到低低矮矮的围栏前。这里离云池很近,没有冰冷的大坝阻拦。如若蹲下身,水浪轻而易举就会拥上裤脚。
  我也的确在这里停了下来。看两道木桩中间栓一道麻绳,日复一日的阳光和海浪将它冲刷得斑驳老旧;看上头挂着的许愿牌被风吹得咔哒作响,群人的愿望拥挤着、碰撞着,在夜晚发出成真或是不成真的惊喜与悲叹……
  “AHH——AHH——”
  海鸥来了。每年的春末夏初,海鸥总会在云池留恋不止,在这个南方热意渐浮的季节于静默的海上停歇。降落、起飞、降落、起飞,早时觅水,晚间吻风,绕着云池中间的西山环翔一圈又一圈,直到腹中冗余,直到它们觉得做好准备,准备向着西伯利亚扇动翅膀,踏上八千公里的遥遥北归。
  唰,一人与我擦肩而过。撞到胸口,才感觉口袋里放了什么。不软不硬,但弯弯绕绕。
  竟是你的耳机。我竟忘了你的耳机。忘了它在你走后我是如何郑重地将它放进我的衬衫。
  我掏出来。同样地缓慢、同样地怜惜。你清瘦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眼前,那般轻、那般薄。我将它在我手掌铺开,解开纠缠的线,理、理,理到捏住一端时,它终于能自然下垂——
  然后,小心翼翼地戴进自己的耳朵。
  “AHH、AHH?”
  一只海鸥,停在我面前的木桩。羽毛洁白,微微抖下几滴海水。灯光昏暗,将它红色的喙照成依稀不明的暗调色块。
  我伸出手。朝它伸出手。海鸥从不在人前停留,我想抓住它。
  再然后,风开始呼啸。耳机里的音乐被风吹成故障默片,听不清旋律,听不清唱词。有海鸥飞来又飞去,飞向我看不清的集群。数不清的翅膀在那一刻一同振动,呼啦、呼啦,声势浩大着飞向难以分辨的东西南北方。而它始终未动,在我面前停留。停留着,停留着……
  【好想做一只鸟啊。】
  你的那句话出现,随海浪上浮,随山风翻涌。MP3声音渐大,淡淡的唱词从你的耳机中传出:
  一直飞翔会疲惫吗 偶尔安稳又无聊吗
  涨潮时你落脚吗 潮落时你又走吗
  我收回了手。任这四句话在我耳边循环往复。
  安稳吗?无聊吗?落脚吗?停留吗?
  我关掉了MP3。塞回兜里,起身。海鸥仍在原地望着我,像是疑问为何我不伸出手。
  “为什么要伸出手?为什么不伸出手?”
  答案很简单。简单到像是1+1=2的真理,不需要过多思考,也不认为它会改变。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从那时到现在的十余年,我从未为自己没有抓住它而感到后悔过。因为它要迁徙、它要飞翔,所以我没有理由伸出手,没理由将它束缚,更不能将它据为私有——
  因为它要自由,
  因为,你要自由。
  寸欲难断
  måge:海鸥。


第9章 Boble
  我和母亲道了歉。
  妹妹也是。我和她说了对不起。她并不说没关系,而是学着我的话将“对不起”传递给了母亲。带点哭腔、些许笨拙,像是一种天真的模仿,将原本的两份歉意放大几分,催生出母亲的泪水。
  妹妹看到母亲在哭,也跟着哭起来。两个我最亲的人就在我面前安静地哭泣。她牵着她的手,她躲在她怀中。互相触碰对方的皮肤,互相拭去对方的眼泪。
  她们在哭什么呢?
  她们又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们是否知道,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何在那一刻也忍不住心酸。我拿过一包纸巾,递给她们,沉默不语地回到房间。关上门,脊背紧贴着门板。它坚硬冰凉,于是理所当然地,显得我的眼泪辛辣滚烫。浓浓的热意,深深的刺痛,分明只是几滴水,心却像是一颗被割开了的柠檬。裂开一道口子,血和酸意混杂着一同流淌、下坠,弄湿我的脸庞、手背、衣领……
  以及,垂挂在颈边的,你赠予我的耳机。
  刺啦,轻微的电流划过我的耳朵。我慌忙将它摘下,生怕弄坏了它。它亦未再作响,只径自播放着MP3里不知名的歌。乐声平静,人声平静,就好像它只是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出现了一点点故障、一点点停顿——
  然后代替你,为我擦去不明缘由的泪滴。
  问候,擦肩。问候,擦肩。此后的一段日子,你和我似乎都是这么度过的。清晨的校门口、半上午的楼梯间;群人蜂拥的正午食堂、灯火阑珊的放课梯道。你记住了我,却也并不接近我。每每相遇,你给我的总是一句简单的Hej,然后轻飘飘离去,留下一阵阵清淡冰凉的风。你从不和我说些什么,就像我对你。但其实,平心而论,有那么几个时刻,我是想和你搭话的。说些课业、说些琐事,说些少年时应有的快乐或是烦恼、说些这与那。可每次见到你时,我所有的欲望就又都被咽了回去。
  【为什么不伸出手?】
  “因为,不想用平庸的我,拖慢你原本轻快的脚步。”
  “明天就成人礼了!”
  “成人礼啊——放假不?”
  “放啊!我听的小道消息,说是明天下午可以放半天,住宿生都可以回家!”
  “哇——”
  “既然放假,我们出去玩怎么样?”有人突发奇想:“出去上网!”
  “切,没追求。”
  “那你有什么好地方?”
  “酒吧,敢不敢?”
  “酒吧?!那儿让学生进吗?”
  “有什么不让的?就东门那家酒吧,我朋友都去了好几次!放心,我有办法。So,想去的举手!”
  “我我我!”
  “我也想——”
  网吧,酒吧,这些命令禁止未成年人进入的地方对于十七八岁的人而言总是具有极强的诱惑力。如同一条模糊地带,到达的人在边界那头招手,引诱着未到达的人越过这头。因而这提议几乎是一呼百应,没有老师、没有校长,没有任何“大人”的干涉,而在一群少年少女间达成了隐秘又令人兴奋的一致。
  “陈南,你去吗?”同桌问我。她也答应了,不过是被人拉去的,一是因为她实在漂亮,在这种各怀心思的场合,漂亮的人总要承担话题中心的“义务”;二是因为你。在众人眼中,你的存在为她增了色,尽管这不是事实——她本身就已经很好,并不需要“借”你的光。
  “不去。”我回绝。我对人际交往没有兴致,也并不认为我的家庭条件能负担得起酒的开销。
  毕竟母亲的念叨仍旧在我心头盘桓不去。
  “唔,去吧?”她怯生生的。一反常态,即便她并没有明说,我也能察觉到她的邀请之意。我不解,也并不想成为你和她之间的障碍,准备再次回绝。却不想其他人也凑了过来,说着些“这可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聚会”、“十八岁前最勇敢的一次放纵”的话。种种怂恿之下,我实在不愿扫了同桌和同窗的兴致,便在第二天和他们一同去了那个东门酒吧……
  然后,我第一次见到了科罗娜。一种啤酒的品牌。玻璃瓶,瓶颈细长,几乎和瓶身对半分。和其它的酒不同,它的玻璃没有任何的颜色,洁净、透亮,清澈的酒液和上浮的泡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灯光一照,酒便反射出好看的金黄,似乎那并不是酒,而是昂贵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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