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嗯,是我。”没有辩解,没有其它。
  “是么。”你伸出手握住我的笔尾,未能写完的'Denmark'停在n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我的视线翩至你的手。轻巧的腕骨,干净的指甲。手指蜷缩时露出清瘦的关节,明亮的白炽灯一照,便照出好看的切面:“只是拿给几个朋友看了一下,没想过会传到老师那里。”
  你没说话,只是我的笔尾又被握紧几分。我并不想与你角力,于是短短的一支笔,轻而易举被你扣在我的书间。
  啪。
  再然后,风又来吹拂窗口的叶。第四次。
  而此后的一整日。
  再未停息。
  寸欲难断
  vind:风。


第7章 ønske
  某一天的夕阳特别美。
  我记得那一天。一向要早早回家做饭的我行至走廊。大片大片的橙红泼洒在宽阔的楼道,许久未打理过的玻璃窗都被晚霞洗得透亮。平日早就走到厌烦的场景,现在看去,竟也满眼都是将将收场的日光。
  于是我停了下来。不再急于走向转角的楼梯,而是站在了某一扇窗户面前。抬起头,看风在玻璃檐下残留的飞灰,看繁茂的枝叶垂几条挂在窗棂。看它们摇摇晃晃,心照不宣地将落日分割成细小的碎片,默然不语,送进我眼中。
  嬉笑。喧闹。不远处的操场悉数被染成浓烈的橘色。篮球撞板,足球肆意地从这头滚到那头。人群的呼喊声传来,到我耳朵里时,内容早已在风中消散了大半。
  但你的脚步没有消散。我记得清楚,从你那里到我这里,你走了十七步。虽然你走得很慢、很轻,但的的确确就是十七步。
  “怎么还不回家。”你问我。不像是刻意发问,就只是恰巧路过。如同方才吹过的那阵风,不过是遇到障蔽,便作些许停留。你甚至可能没有想过我是谁,因为当我看向你的时候,你显然短短地愣了一下。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连同安宁的日光都在其中温柔地闪烁。
  “就走了。”我说。其实我想,如果是别人——一个,“正常”的人,或许会说今天的夕阳很美,或是坦白承认自己就是在这里看落日。也不是为了能和你展开一个话题,就只是符合单纯的对话逻辑。
  但我做不到。我不知道缘由,只知道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总是在躲避着什么。比方现在,我知道你只是随口一问,但总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阻碍,阻碍了你独自一人享用这条无人的走廊和其中美丽的夕晖,便想着快些离去,不再给你平添烦忧。
  “啊,”你轻轻笑起来,眉眼弯弯。随手提了提背包肩带,走过来,和我一同靠在窗台边边:“原来是你。”
  我没说话,看向你。想你是不是认错了人,毕竟你实在没有道理记得我。
  “MP3,还在听吗?”你敲了敲自己的耳朵:“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好听的新歌?”
  “没有。”母亲的念叨又绕上我心头,缠得我心脏隐隐坠痛:“我不听MP3了。”
  “为什么?”
  “被老师叫过去谈话了。”
  “啊……”
  “……”
  “抱歉。”你说。是真的抱歉,也是真的惋惜。
  “那,MP3还在吗?”你又问:“是被老师收走了,还是?”
  “在家。”
  “那就还好。”你松了口气,好像你的命运和它在那一刻共振了似的:“也就是不能带来学校而已,在家里还是可以听。”
  我没告诉你MP3已经被我锁起来了。锁在抽屉里,再未拿出来过。
  “不过我还真是讨厌这种事。”你伸出手,把胳膊枕在窗台上:“又不是上课听,自习都不允许用吗?动不动就要叫家长,规矩多,死板又没道理。”
  我依旧没应。我和你的想法其实是一样的,但我不敢说,因为我清晰地知道我和你之间有一条边界。我不能越过这条边界,又生怕被你拉到边界的那头去——毕竟对我而言,被你吸引总是那么轻而易举——进而去肖想一些我不该、也不能肖想的东西,比如毫无顾忌的随心所欲,
  亦或是,令人歆羡的自由。
  “那张照片,”静默后,你忽然开口问起那天的事:“其实不是你传出去的吧。”
  “是我。”我仍旧如是说。
  “没必要骗我,我知道不是你。”你耸耸肩:“你不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这次是我问你:“你并不了解我。”
  “因为,直觉。”你眨了眨眼,毫不躲闪地望向我:“直觉是没有理由的东西。而我相信直觉。”
  直觉是没有理由的东西。你相信直觉。
  很笃定的一句话。笃定到那一刻,我真的要被你拉着越过那条边界线。
  但,我还是缩了回来。偏过头,不再与你的视线交汇。
  “喂。”你叫我。
  “怎么了?”
  “你好像有心事。”你凑近我,伸出手,戳了戳我的眉心:“而且还不少。”
  我退了一步。即便我并不想躲开。
  “看来你并不想和我说。”你也并不气恼,只是收回手,继续看向窗外。看窗外投篮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足球在两边的门间滚过一圈又一圈。看一道又一道纷乱的弧线在风中交错,连太阳都被其掩盖,敛到远山之后。
  “你看,那些山。”你指向其中一座:“白天觉得面目可憎的,等天一黑就只能看到模糊的山影了。这么一看,也觉得顺眼不少。”
  “面目可憎?”
  “是啊,面目可憎。”你垂下眼眸,声音也一同放轻。轻像呢喃,让我不确定是否是你的自言自语:“那么高,那么多,又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简直像要把人困死在这里一辈子。”
  砰。篮球又一次撞板,足球又一次进门。群人传来欢呼,操场的铁门却发出吱呀声。某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老师站在门口赶人,让学生赶紧收拾东西,五分钟之内清场。
  “你看,就是这样。”你说:“只是打个球而已,也没有妨碍到谁,但就是要被赶走。”
  “因为到时间了。”我说了句废话。
  “但很多事情本就不该有期限。快乐要有期限吗?说到底还不是什么事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无法自己掌控。”你的语调沉了下去,郁郁着,闷闷的。额头贴在玻璃上,柔软的发都和你的声音一同被压扁:
  “好想做一只鸟。”你说:“这样就可以飞出去了。”
  “飞出去……”
  “是啊,飞出去。飞出学校,飞出山谷,飞出各种各样的规矩,飞到再也不用被谁桎梏的地方。”
  我想说些什么,或是问些什么。譬如问是什么束缚了你,问难道你竟也不自由。可你却忽然拉开窗子,半个身子探出去。我慌忙抱住你,而你不躲闪,只是在我怀中翻了个身、翻了个身——
  然后,仰头看着我看不到的广阔天空。
  “其实,”你叫我:“我有个问题。”
  “你说,如果人死的时候看到的最后一眼是天空,下辈子是不是就能做一只自由的鸟?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就只是随风飞,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我回答不上来。因为我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我从不知道你那么瘦,瘦到每一节脊柱在我的掌中都如此分明;也不知道你那么轻,轻到一只手就能将你环抱,轻到那一刻我无法去思考你问我的这个问题,而只是担忧、惊惧、恐慌,怕你真的就这么被风带走,从我怀中离去——
  而我抓不住。
  我想,那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这么紧紧地拥抱谁。也是那个时候,我早早就明白了拥抱的意义。不是要去爱什么,也不是要去寻求什么慰藉、依靠。就只是为了抱住,去确认温热的鲜活,去感受真实的触摸……
  去,用尽所有,留住一个人。
  我想我应该抱了你很久。风是快的,光是快的,人群散场的脚步是快的,老师催促的声音是快的。什么什么都是快的,流过我身体的时候没有任何的痕迹。唯独你的呼吸、你的声音,在我与你的一方天地之中那么缓慢、那么绵长,
  那么清晰。
  “好啦。”你终于又笑起来:“我只是开个玩笑,又不是要干嘛。”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你。我相信眼睛是会说话的窗户,便迫切地想从你的眼中捕捉几分真诚、几分谎言。
  而你似乎看穿了我。不等我发问,便自己补上一句:
  “真的。”
  我将你松开。后退,与你之间一步之隔。
  热度顷刻消散。
  “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我说。并不敢直视你炽热的目光。
  “嗯,知道了。”
  钟声响起,宣告着七点的来临。我背起包,转身要走。
  而你又拉住我。
  “你叫什么名字?”
  “这重要吗?”我并不想和你有太多的接触。怕我无法自控,更怕被你察觉,亲近后再疏远。
  我承受不了。
  “重要。”然你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无法,只能告诉你:“……陈南。”
  “耳东陈?”
  “嗯。”
  “南呢?”
  “南方的南。”
  “南方的南。”你念出我的名字:“陈南。”
  “嗯。”
  “我记住了。”
  细细簌簌。我回过头,看你从包里掏出一个有线耳机。
  “这个送你。”
  我不解。
  “上次那个耳机杂音太大。”你说:“听久了对耳朵不好。”
  “……不用。”
  “拿着吧,就当是你救了我一命的感谢。”
  “你只是开玩笑,谈不上什么救不救命。”
  “你这人,还用我的话堵我啊。”你笑:“那就当是歉礼吧。”
  “歉礼?”
  “嗯,歉礼。”你并不解释什么,只是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把耳机塞给我,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然后头也未回地,从我的反方向离开。
  寸欲难断
  ønske:愿望。


第8章 måge
  云城的夏日并不难过。除了日头猛些,其实并不燥热。雨水来得恰到好处,微凉却不冷。也不至于将城市变成个炉子,下头烧着火,上头还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湿气。总之,算是一切都好。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与教科书上的“春城”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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