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哦，还有一次。我和你说过吗？好像没有。我忘了对谁说的了，总之是个小事。大概就是家里灯泡坏了，我去买灯泡。我以前哪儿会这个，什么功率什么的我都完全不会看。结果呢？因为穷，我愣是把整个市场跑了三遍，用东家的话术去还西家的价，最后才买到一个又便宜又耐用的灯泡。”
　　“走的时候，我和他说起这件事。那时候他就躺在沙发上，怀里搂着这些年来不知道是第多少个的新人，看也不看我一眼，就任我一个人在走廊收拾东西。我说你起来一下，拦着我拿东西了。他说你有什么值钱东西，不就是要钱吗？甩给我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我说我不要你的臭钱，我要的是你头顶的那个灯泡，那是我当年花了一下午买来的灯泡。然后他跟那个人都笑了，就像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事一样。我说笑，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一辈子都不会懂这个灯泡意味着什么，你们就该一辈子烂下去，烂下去，一直烂到死……我觉得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懂的。一辈子都买不到这样的灯泡，一辈子都要在新宠旧爱之间轮换反复，一辈子都不知道真心两个字怎么写，一辈子都——”你抬起头，直视着头顶那颗早已不明亮，却仍旧刺眼的灯泡：
　　“我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人，瞒着我妈，修改了我的大学志愿。放弃云城的一流院校，投奔去从未踏足过的遥遥远方。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将近十年，用怀才不遇掩饰自己的无能，用追求理想掩饰自己的堕落。所以也怨不得我妈那么讨厌我，那么恨我。不知感恩，不懂上进，甚至连诚实这种做人的基本都丢弃，撒谎成性，不知廉耻。”
　　“陈南。”
　　“我真是又蠢……”
　　“又自私啊。”
　　寸欲难断
　　forråde：背叛


第41章 kiss
　　你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它在你的眼睛里流连往返一晚，最终依旧无可避免地迎来了告别。我想替你擦去，但桌上、柜子，哪里的哪里，甚至都寻不到一张纸巾。
　　于是我伸出手。弯起手指，鼓起勇气，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触碰你。
　　“好烫。”我想。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眼泪可以那么烫。像是喷发的火山，盐分混合着岩浆，变成心脏的血泪。
　　“都过去了。”我对你说。我知道说这么一句话其实挺残忍的。旁观者，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只能目睹着你喝尽今夜的最后一口酒，目睹着杯中一干二净，再站起身，轻轻将你的玻璃杯夺过，握在自己掌中。
　　“今天就喝到这里，可以吗？”我问。作为长辈，我经常对妹妹下命令。譬如不能再玩了，不许再看课外书。但是对你我不会这样，也许是因为平辈，也许是因为不舍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问法。”你仰起头，对着我笑。是一种很安静，但又很孩子气的笑。几分感慨，几分怅惘：“陈寄北从来不这么问我。他从来都是让我陪他喝到底。”
　　“但我记得，一开始，他是不愿意让你喝酒的。”我说。你一愣，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然后放开。
　　“是啊，一开始是这样的，我还记得他为了给我挡酒喝成傻子的那个晚上呢。现在都记得。”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不是时间过得快，”我没有再放任你为他找什么借口。也许是出于一种不愿看你继续在回忆和错爱中沉沦的怜惜，也许，也出于我自己的私心：“世上从头走到尾的人并不在少数。你觉得时间过得快，不过是人变得快，而你还停在原地。”
　　“停在原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往前走才是最难的。谁都知道应该往前走，向前看。但比起依赖，改变还是更让人觉得艰难。”
　　“成长如抽丝剥茧般疼痛。从古至今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只有疼痛才能成长吗？”
　　“只有疼痛才能成长。”
　　你没有说话。筷子拿起又放下，指尖若有似无地敲了几下陶瓷盘边。
　　叮。
　　“我从他家带走的，不止那个灯泡。”你缓缓开口。
　　“还有一个玻璃杯，是么？”
　　“这都被你发现了啊。”
　　“只是一种感觉。”
　　“那你的感觉还挺准的。从前是，现在也是。”你深吸了一口气：“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我摇了摇头。这不只是一个否定的答案，你我都清楚否定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只对你”。
　　“我把这个玻璃杯和灯泡珍藏了很久。”你说：“玻璃杯，从云城带到北方，又从北方带回来。灯泡呢？用了这么多年，灯芯换了几波，到现在都快没电，都还舍不得把它换掉。”
　　“明明你给我买了一个新的的，对吧？”
　　我未作声，只是望着你。上次我买来的那个灯泡就放在入户玄关，放在盒子里，作这小屋里平平无奇的物件之一。
　　“陈南，你觉得我该换个灯泡了吗？”
　　“是否应该换，这是由你决定的。”
　　“我不擅长做决定。”
　　“所以要我来帮你决定吗？”
　　你点点头。我无法，只好硬着头皮答：
　　“从实用的角度出发，光线太暗会影响视力，我建议你更换一个。”
　　“那从不实用的角度呢？”
　　“……”我哑然。但就在这一秒，我的脑海里又闪过了索伦的那句话：“Hvordan man lever som et menneske i verden”，何于此世为人。
　　“你喜欢光吗？”我想了想，向你发问：“或者我问，你需要光吗？”
　　你笑：“需要。”
　　“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你仍旧笑着，微微眯起眼，似有了然：“我都喜欢，并且需要。”
　　“那就换一个吧。”我说：“既然你需要，那就总要给自己一个更好的。人没有了光是无法生存的，就像……”
　　“就像我知道你说的光并不是光，而是爱。”你还是揭穿了你我话语中心照不宣的指代：
　　“人没有了光无法生存，我没有了爱也一样。”
　　我的心猛然一跳。回身低头望你，正对上你凝望着我的目光：
　　那是多么清澈的一双眼。清醒与醉意，温柔与探询，都被你的心搅成一汪漩涡，而我正要被你拉进那个漩涡，越陷越深——
　　只因你也凝望着我，正如我凝望着你那般。
　　“我……”我低下头，匆忙地收起桌上的餐盘：“我先去洗碗……”
　　“陈南。”
　　我听见你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一如既往地纯洁。恍然间，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自习的晚上。教室里闪烁着灯带刺眼的光，四周充斥着恼人的嗡鸣。而你就忽然出现在我身边，拉下我的半只耳机，用只有你和我听得到的声音，和我说着只有我们知晓谜底的谜语……
　　只是这次，你和我之间的不再是谜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吻。你拉住我的手臂，坐在灯下仰起头，自下而上地牵住我、望住我、轻吻我，然后对我念出两个简单、简单、再简单不过的字——
　　“陈南。”


第42章 escape
　　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发抖，对我而言是一个陌生的词汇。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没有，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在家具城搬货搬到肌肉酸痛的时候我没有，从早裁花到晚的时候我没有。
　　但当你吻上我的时候，我有。控制不住，无法制止。两只手都那么酸、那么胀，想要越过大脑的思考先一步去拥抱你，去拥有你，去占有你……
　　“你喝醉了……”我听到我自己说。那是我最后一点能够找回的理智，而这点理智在强迫着我不要就这么趁人之危、趁你之危。我几乎是把你按着坐在床边，胡乱地扯过枕头、被子，给你铺好还算温暖的床：
　　“刚才我看洗洁精不够用了。碗先放在这里吧，我下去买。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
　　你没说话，只是用湿润的眼睛望着我。微红的脸颊令你看起来醉意朦胧，而我也无法在此刻辨明你心中所思所想——亦无法辨明我自己的——
　　所以，我选择，逃。
　　出租屋离云池不远。夜间的公交车转两趟，坐到终点站，就能看到宽阔的水面。
　　不远吗？
　　其实并不是吧。花市、酒吧、出租屋，相比我的家、你的家、还有我们共同就读过的学校，毫无疑问地是云城的两端，而云池显然更靠近后者。但此时此刻，我却觉得这份距离远远不够，它太短了，短到我都还没有想清楚，车就行到了终点站。
　　“AHH！AHH！”
　　一只海鸥出现在我的面前。其实也不是一只。当我意识到它的存在时，我的面前已经站了满满一片的海鸥。雨季要结束了，秋天要结束了，西伯利亚的红嘴鸥迁徙一年，终于又要回到它们的起点来了。
　　“简翎……”
　　伸出手，我触摸自己的嘴唇。你的温度已经消散了，但那丝淡淡的酒味还在。科罗娜的味道并不刺鼻，与其说是酒味，不如说更像柠檬饮料。云城的水果一年四季都很甜，柠檬也不例外。所以这一阵晚风里，我就将将好闻到一阵清淡的柠檬香。
　　“一直飞翔会疲惫吗 偶尔安稳又无聊吗
　　涨潮时你落脚吗 潮落时你又走吗”
　　海浪上浮，一些记忆也跟着上浮。十年以前，我也来过这里。那时也是夜晚，也有海鸥。西山同样卧在云池边，水同样扑打着岸边的树木、海埂、行人的裤脚。一切都和那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唯一的唯一，也就是我没有戴你送我的那支有线耳机，没有再听那一百块的MP3……
　　与你，也都不再年少。
　　“你……”你飞累了，我知道。
　　但你的出现，是就此的归家，还是仅作短暂的停歇？
　　下意识地，我掏出了手机。找到你的联系方式，点开我们的聊天框。记录还停留在你晚上的邀约，很简单的一句话，你说菜已经买好，我只需要做好吃的准备就好。可是我做好了吃的准备，另一种准备却完全没有来得及做：我很想问问你，问问你为什么会在今晚选择和我说起你的过去，问问你为什么要选择我来作为你倾诉的对象，更想问问你你的那个吻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如果是认真，你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