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可能因为是新的吧。”就像新鲜感。人和人之间总是需要新鲜感。
　　“新的旧的，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来自于谁。”
　　“……来自于其他人或是我，又有什么区别？”
　　你看向我，没有说话。我不敢直视你，便垂下眼去。
　　然后，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昨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我一顿。
　　“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还和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
　　“喜欢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呢？”你眨眨眼：“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我没说话。那些将你占有的、无法言说的梦，我实在羞于启齿。
　　“对不起，我……说不出口。”
　　“是关于淑怡吗？”
　　“淑怡？”
　　“嗯，那时候她应该和你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对吧。”
　　“对。”
　　“你当年喜欢她，所以觉得对不起我吗？”
　　“不是，我……这和她无关。”
　　“那是因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有个秘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并没有继续追问。轻松带过上一个话题，转而拿出一个手机。很老旧的款式，还是翻盖的——
　　正是当年，同桌用的那一个。
　　“这是她的……”
　　“你看，这是我的照片。”你打开相册，选中那张你在巷口的照片。日光、晨曦，指间的短烟，朦胧不清的侧脸：“你见过这张照片，对吧。”
　　“对。”
　　“但其实这张照片并不完全。”你翻过，打开下一页。那是另外一个角度的照片，你夹着烟，仰头看着对面的男人.你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是旁人都能看出来的暧昧不清：“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吗？那时候我在和陈寄北闹别扭，故意学坏去找他。”
　　“记得，所以这是……”
　　“被淑怡拍到了。她是第一个发现我喜欢男生的‘好学生’。”
　　“……她威胁了你？”
　　“女孩子的事，倒也算不上威胁，她只是和我做了一个交换。”
　　“什么交换？”
　　“她以替我保密为交换，换我假装她的男朋友。”
　　“为什么？她喜欢你？”
　　“她喜欢你。”你定定道：“陈南，淑怡喜欢的是你。”
　　我难以置信，并且无法理解。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想让你吃醋，笨蛋。”你拿起书，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她不确定你喜不喜欢她，所以用我来试探你的态度。如果你表现出一点、哪怕一丁点的不开心，她都会马上对你说出真相的。那时候我每天都在等，看你们什么时候互相表白，还因为骗了你，成了你俩之间的第三者，对你怪不好意思的。”
　　“所以你送我的那个有线耳机，那个歉礼……”
　　“嗯哼。谁知道你个傻子，居然真的就像个木头。”你苦笑了一声：“谁又能知道，像我这样自暴自弃的怪胎，在这种小地方居然还能有第二个。可惜淑怡，到最后都没能等来你的答案，哪怕是拒绝。”
　　“但她还是把这张照片还给你了。”
　　“她也的确实现了诺言。替我保了密，学校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和陈寄北的事。”
　　“……”
　　“陈南，你说你喜欢我，是吗？”
　　“……你都听到了的。”
　　“我要你当面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
　　“念书的……时候吧。”
　　“为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和你喜欢丹麦语一样，没有理由么？”
　　“……也许。”
　　“你这家伙。顾左右而言他，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说！不说我就挠你了。”
　　一双手，放到我的腰上。我一激灵，浑身像过电。
　　“因、因为……那天，在巷子里……”
　　“在巷子里？”
　　“在巷子里，你碰到了我的手。我还看到了你的领口，你的……”我实在难以启齿：“那之后，我做了很多关于你的梦。”
　　“什么梦？”
　　“就是，那些……”
　　“好呀你，”你佯装恼怒：“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没想到背地里这么、这么——那这么多年，你就没对别人做过这种梦？”
　　“没有，只对你。”我垂下头：“抱歉，很恶心吧。”
　　一个拥抱，降临在我腰身。你仰起头，吻上我唇边。
　　“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就是会这样，就是会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更何况真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先说。”
　　“……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吧。”你把头埋进我怀里：“你对我，是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喜欢，是这么多年，仅有一份的喜欢。但我不一样，我对你，是建立在背叛之上的、不道德的贪心。”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感情是纯净的，但我却是三心二意的。”你捏紧了我的衣角：“和陈寄北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在我身边的人是你。给他做饭时是这样，和他亲吻时是这样，甚至与他亲密的很多时候也是这样。面前的人是他，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去想你。想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和他在一起的、过往的时刻，我脑子里想的、心里想的，会是你。我总是说他对我不忠，可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我从未说出来过而已。所以充满着这种不忠感情的我，怎么敢说对你是喜欢，又怎么……
　　配得上你的喜欢呢？”
　　寸欲难断
　　ærter：豌豆


第45章 Frihed‌
　　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就像以往每一次对你的幻想一样：你惦念着我，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我问了你原因。一直以来，我从未真正渴求于得到你的回应。我只需要远远地看着你就好，你不需要为了我做什么，更不需要屈身来到我这样不起眼的人身边。因而我并不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但更不希望这是你出于同情或是其它而说出来的安慰我的迫不得已的假话。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你的答案。”你并没有回答我，反倒是把疑问交回了我这里：“在我的印象里，我们的交集不多。我没有做过什么值得让你注意的事，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总不能是因为那次我对你和淑怡英雄救美吧。”
　　“不是。”
　　“那是因为？”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你，也不知道我究竟、具体喜欢你哪里。就只是感觉被你吸引，本能地想去靠近你。”
　　你有些哑然，像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回答。片刻后，你却也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
　　“身体上的互相吸引么……”
　　“也许不只是身体。”我说：“书上说，生理性的互相吸引只是喜欢和爱的最浅层表现。这不是一种浅薄的生理欲望，而是深层链接的指引。”
　　“指引？”
　　“书里一般把这种指引称为命中注定。”
　　你倚在柱子边，若有所思地望着头顶被屋檐遮盖的半边阴天。
　　“还记得吗，我昨天和你说的‘瞬间’。”
　　“那些你觉得不应该留在陈寄北身边的瞬间吗？”
　　你点了点头。
　　“那些瞬间给我带来很强烈的违和感，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存在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来提醒我我走错了路。我本以为那只是一种错觉，一种因为跳出了同龄群体的常规生活而产生的不合群感，但它偏偏又带来了你。”你轻轻靠向我，柔软的头发贴着我的胳膊：“就像是分叉路口的一个路标，要我拨乱反正，走向有你的那条正确的道路。”
　　“……”
　　“在小巷子里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日子虽然浑噩，但也没什么不好。不用顺父母的意去装好孩子，不用困在学校和家里过日复一日的生活。跳脱出既定的人生轨迹，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地活——听起来很像书本里说的‘自由’，人人都想要的自由。”
　　“很多人都羡慕你。”我说：“那个时候。”
　　“但自由总有代价。”
　　“对你而言，代价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十余年鸡毛蒜皮的遇人不淑，十余年不敢声张的心猿意马吧。”
　　“……”
　　“那些日子里，我想过很多问题。高深的、浅薄的，譬如人生的定义、自由的定义，譬如这个月陈寄北又没往家里存钱、超市的肉蛋奶又涨价了。大大小小的问题充斥着我的生活，我没有空停下来。嗯……其实也不是。与其说是因为问题太多而无法停歇，不如说是因为一个反复出现的、想不通的大问题而刻意去寻这些小问题，好让自己的时间被占据，腾不出精力去思考那个大问题，从而让那个大问题无法再出现。”
　　“你说的大问题是……”
　　“如果那天在小巷子里拦下我的人不是陈寄北而是你，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我握紧了你的手。下意识地。
　　“人总会刻意美化自己没有走的另一条路，这是个很普世的道理，我明白。但之所以会渴求另一种可能，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后悔。对自己的现状不满，因而后悔此前做出的错误的选择。想如果当时没有这么选，而是走另外一条路该多好。我也的确是这样，对和陈寄北在一起的生活感到不满，对他背叛我而感到悲伤、绝望，所以才想寻求一个好人，一个更好的人。”你说得很慢，却又带着一种通透的疲惫：“对我而言，你就是那个更好的人。所以这个大问题就总是萦绕着我，在我心头迟迟不散，想不通，放不下。”
　　滴答。雨滴落下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