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我看向你，看着你说起母亲的夸奖时那份孩童一般的自豪：她是真心的，你也是真心的。在那一刻，你们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母子才对。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和陈寄北可以到此为止。”你的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好像是为了追求自由。可人为什么会想追求自由呢？生性如此？还是原有的环境太过压抑？我不知道，但那时候的我隐约觉得可能是后者。父母无休无止的争吵，游离于两个新家庭之间的我，针对父母的、却没日没夜流转在我身边的谣言，如此种种都让我觉得我要离开，我应该离开。可是事实似乎又不是这样，我想离开是真的，可是想要离开的缘由，不过是我想要的从未拥有过而已。父母的关心、疼爱、夸奖，甚至惩罚、责骂也好，不管什么，我只是想要他们把目光放那么一点点在我身上，分一些微不足道的时间给我，好让我觉得我是有爸有妈的孩子，而不是一个生来就被迫承担家庭不幸的、只用钱就能养活的‘人’。”
　　“这些，你在他那里都得到了吧。”
　　“对。他们给不了我的，陈寄北给我了。我考差了他会罚我去做好几本练习题，我把饭做砸了他要把我关在厨房里收拾残局。我学了新的曲子他会夸我，我驻唱引来新的客流他也会奖励我。他还说他的出租屋虽然小，但我什么时候想去都可以。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和他讲，在他的房子里，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觉得他给了你家的感觉？”
　　“对。”
　　“所以你妈妈夸你的时候，你觉得你的目的达到了。”
　　“……平心而论，是的。我不敢说我和陈寄北在一起是出于完全的喜欢，更多的……像是一种报复性的代偿。我想从他那里汲取来我从未得到的，亦觉得他那种并不算很体面的职业身份会让我拥有一种资本：让我和父母对峙的资本，让父母出于对孩子的担忧，从而对我‘回心转意’的资本。自然，在得到我妈妈的关心和夸奖的那一刻，他对我而言……好像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就像是一种工具——我这么说会不会有点残忍——但确实是这样。我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尽管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那之后，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我没有和他说，因为那种他不太重要了的感觉只是一瞬间，毕竟我得到的夸奖也只是一瞬间——我很快就意识到，我妈会有空来看我的演出，其实只是那段时间她不算很忙，新的家庭也没有太多的琐事把她绊住。这种状态不会长久，所以我并不对她抱有多大的幻想。但归根结底的，还是之后发生的事。我说她并没有一开始就戳破我和陈寄北的事，对吧？那是因为比起和亲生儿子面对面谈心这种最正常的方式，她选择了更为卑劣的一种。”
　　“什么？”
　　“她跟踪我。上学、周末，只要我出门。”
　　“……”
　　“一开始，我是享受这种感觉的，至少这说明陈寄北的第二个‘用途’达到了。她担心我和他学坏，所以出于担心，选择这种方式跟着我，这完全可以理解，所以我也乐于和她玩这种游戏。比如刻意和好学生搭话，让她看着我们一起走进学校；比如周末说要去图书馆，实则在一个能看到大门口的窗边座位看着她站在楼下，等她离开之后再跑去找陈寄北，又在图书馆闭馆之后回家，制造出闭环的时间线……”
　　“一切本来都是按部就班的。”
　　“直到，她终于还是发现了陈寄北的住址。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她通过了什么方式，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翻到了我包里的那把钥匙，去配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出来。总之，当那天我和他在房间里……的时候，她把门打开，走了进来。”
　　“然后，她看到了我和他的全部。”
　　我没有说话。这种时刻有多难堪我并不清楚。我没有经历过，自然，我也无法对你所体会到的任何做出评判。
　　“起初，我以为她会骂我，会打我。就像一切的家长恨铁不成钢那样，我早都做好了准备。可她没有，她就站在那，只是看着我们，一语不发。也不愤怒，也不哭泣，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陈寄北率先离开，没有解释一个字，房间里只留了我和她。”
　　“那时候，过了多久？”你抬起头，看向头顶灯泡发出的暖黄色的光：“我也记不得过了多久，但总感觉是好久好久。久到我觉得似乎人生就要在那一刻迎来终点，所有的言语都变得无效。我觉得好难受，好煎熬，好想说些什么，内容再不堪入耳也没关系，只要能打破这种无休无止的沉默。可到最后，我们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走过来，坐在床边，坐在肮脏的凌乱的一切痕迹旁边，拿过我的衬衫，为我扣好每一粒扣子。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就像第一次教我自己穿衣服那样温柔、平和，是一个我从未拥有过的‘母亲’的模样。在那一刻，我很想向她道歉，向她解释，向她将我心里的所思所想全部和盘托出。但我刚想说话，她就打断了我——”
　　“陈南，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你的双眼湿润着，宛若涨水的湖泊，下一秒就要溢出温热的泪滴：“你个小骗子，真是好会骗。骗了我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还是以前的那个乖乖小宝呢。你好恶心，怎么会这么恶心，和男人搞在一起，不知廉耻。我说妈你听我解释，我知道我错了。但她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看着我说，”你学着她的语气，平静的，温婉的，就像是一个平凡日子里做着一顿饭，不小心放多了一点盐的那种毫无波澜的惊讶：
　　“哎呀，我是不是走错门了？我记得我的儿子不是这样的，他是个很听话很乖的小宝贝，是我最喜欢的小宝贝。不过，你和我的儿子长得还蛮像的，怪不得我会认错，真是抱歉啊。”
　　“……”
　　“再然后，她就走了。很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说，我应该去追吗？”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但那时候，我没有去。我知道她受了刺激，我应该安慰她的。可我只是坐在床上，脑子嗡嗡响，什么都没办法思考。想道歉，想解释，甚至想忏悔。但到最后，我和她，都选择了最无法和解的一种解法。”
　　“那是……”
　　“亲人攻击起对方的时候，往往都是向对方最痛的软肋戳去的。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和她都在不遗余力地伤害着对方。她说我喜欢男人，小小年纪不学好，是丢了她的脸，丢了她和祖宗的脸，说我有病，甚至还要把我扭送到精神病院。我说她又好到哪里去，自己生的孩子放在家里不管，跑到外面和别人混在一起，搞出多少流言蜚语，让我在学校里受人白眼。她说我恶心，我说她不要脸，两个人就这么一直掐，一直掐，掐到恨不得把对方诋毁到死，自己才心甘情愿，善罢甘休。但其实我们又有什么错呢？她已经和我爸离婚了，和谁重组家庭是她的自由，她也对我尽到了抚养责任。至于我，也只是选择了一个并非世俗要求的性别的人在一起而已。我觉得我们都没错，一切都不过是一种‘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寸欲难断
　　øjeblikket：瞬间


第39章 øjeblikke 2
　　“陈南，你讨厌学校吗？”
　　你如是问。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就像此前的我一样。我不知道你是因为想到了什么才问出了这个问题，所以我所做的、我能做的，也只有如实回答。
　　“不讨厌，也不喜欢。”
　　“无感？”
　　“算是吧。”我想了想那早已算不上清晰的少年时代。大多数相关的记忆被你占据，其余的，似乎也只是寥寥无几：“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淑怡，不特别吗？”
　　“淑……你是说她？”我的同桌。
　　“嗯。”你托起下巴，眯起眼打量着我：“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是记得，但为什么……突然说起她？”
　　“啊……”你欲言又止：“没什么。”
　　沉默。我不知道你因何提起她，但总感觉你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是除了当年的恋情之外的，更多的“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吧。”这次是我率先开了口：“你还因为那张照片来我们班找过她。”
　　“没有哦。”你笑起来，眼里几分醉意，却仍不减狐狸般的狡黠：“我和她没有谈过恋爱。”
　　“但那时候她说你是她的男朋友。”我盯着你，试图从你的眼神中捕获到些许谎言的痕迹：“你还送过她一个铃兰发卡，之前问起，你也没有否认。”
　　“因为发卡的确是我送给她的。但我们没有在一起。”
　　“……她说了谎？”
　　你没说话。看了我很久，才问出我一个问题。
　　“淑怡去世了，你知道吗？”
　　我僵在原地。
　　“她……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之前吧。一年？两年？我也记不太清。具体的缘由我也不知道，只是她家人联系我，说她有东西留给了我。”
　　“……所以那天你在墓园，是在看望她。”
　　“嗯。”
　　我半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闷闷的。就像一团雾，在我的脑子里缭绕不去。
　　“你和她——”
　　“关于学校。”你打断了我的话，完全不准备和我继续说关于她的事情：“我的记忆也不多。和你也许有点不一样，我对学校实在算不上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一定要说，我有印象的事也不多。记得的人也不多。陈寄北……算了，这个人不算是学校的一部分。除此之外，你算一个，她算一个。”
　　“我？”
　　“是不是很意外？明明我们之间没什么交集对吧？但我对你的印象很深。”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只是一种感觉，就像那些个瞬间一样。”你咽下一口酒：“我讨厌那些流言，讨厌那些以讹传讹的同学、老师。但直到我妈以死相逼，我才发现其实……学校相比家而言，是一个多么正常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