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一声轻叹。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陈寄北不是什么好人，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接受不了我和男人做出那些在常人看来很难以接受、很恶心的事，总之在我和她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互相埋怨、互相谩骂的日子之后，她忍无可忍，从厨房拿来一把刀——是那种切肉的刀，弧形的，很锋利。她就架在自己脖子上，任血一直流，逼着我彻底和陈寄北断绝关系。我没办法，我只能妥协，听她的话，乖乖回学校，在她的监视之下度过没有自由的每一天。”你苦笑一声：“你知道吗，那个时候的我，放学之后想和同学在操场打一会球都不被允许。她就像疯了一样在学校门口堵我。不催，不打电话，不找老师。就站在学校门口，一动不动。我透过安全门的缝隙去看，就能看到一个木桩一样的人立在那里，让人害怕。”
　　“所以那天，你是不是真的想从窗口跳下去？”
　　“是。”你望着我：“是真的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攥紧了拳。对于救了你这件事，我不知道该说是庆幸还是愧疚。愧疚让你在如此痛苦的境遇之下继续前行，庆幸今天的你，仍能出现在我身边。
　　“一直以来，我很抵触我父母双方的新的家庭。我觉得是他们抢走了我原本的家，他们是外来的，我才是原本的主人。但在那之后，我竟然无比感谢我的继父。那时候他们的新房子要装修了，他要让我妈去选家具。我妈这一走就是半年，终于，我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有了去见陈寄北的机会——”
　　“可是你不开心。”我说。你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多么喜悦、多么解脱，有的，只是一种怅然若失的迷惘。
　　“是啊，我不开心。”你垂下眼：“我为什么会不开心呢？我不是最想见他，最喜欢他了吗？被困在家里的时候，被困在学校里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要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到我和他的那个出租屋，那个属于我们的、自由的家。可是当我真的再次回去的时候，我却感觉我像是跳进了另一个牢笼……”
　　“你还记得吗？在我们学校的街对面有一栋单位的老楼。很旧，墙皮都脱落了好几层。”
　　“我记得。”
　　“他的家就在那。我每天就在那。他的厨房有一扇窗户，平推的那种，纱窗还破了一个洞。每天下午四点半，上完最后一节课，我都会准时从学校翻墙出来。走过短短的一条马路，去楼下的水吧买一杯柠檬水，然后买好晚上的菜、肉，去厨房焖好米饭洗好菜等他回家。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平淡、幸福，可是无数次，无数次，我总是站在那扇窗前发呆，听学校里的上课铃、下课铃，听操场上球撞击篮板的声音，听那些耍帅的男生时不时欢呼的声音。那时候，总有走读的艺术生要出校去集训，所以保安总在五点的时候打开校门。我看着他们走出来，我好羡慕。羡慕他们出来得如此轻易，更羡慕他们——
　　只要想，就可以随时回到干干净净的教室与课堂。”
　　“陈南，”这是今晚你第不知道多少次叫出我的名字了：“那时候，你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你也坐在教室里，做着令人觉得枯燥乏味的习题，想着周考、月考，算着分数线，一天一天迈向考上大学就解脱了的未来。”
　　“我还记得，我们的上课铃是很老的款式。就是敲钟，敲五下。下课铃倒是很欢快，要响很久才会停。我最喜欢听的就是下课铃，但在那个出租屋里的时候，在电饭锅和灶台边的时候，在那扇破了个洞的纱窗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有多么渴望听到那五声上课铃的钟声。它在召唤我回去，告诉我我应该在教室里、在书本前，而不是在这里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为一个从未许诺过我未来的人洗手做羹汤……”
　　“陈南。”
　　“我做错了吗？我的叛逆，我的逃避，我所追求的所谓的自由……”
　　“那些我奉为圭臬的东西……”
　　“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寸欲难断
　　人永远应当去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


第40章 forråde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一个人没有资格替另一个人作回答，老者对幼者、智者对愚者，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不行。更何况我从未踏上过你所走的那条路：一个旁观者，有什么资格站在上帝视角将你评判？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既不向你发问，也不对你展露什么看法或是情感，关于你，关于他，我始终都是一个过路……
　　“和他去了北方之后，我度过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十年。”又一瓶酒见了底。你俯下身，从身边的纸箱里拿出一瓶新的——那是最后一瓶了，满打满算，你应该已经喝了六瓶：“他去的那个城市很大，机会很多，我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区、街道，非常轻松地找到一份薪资不错的驻唱工作。你知道吗，那个城市还有一片专门的文化园区——也不叫园区吧，其实就是个内陆湖，他们管那个湖叫海，海那两边都是小酒吧，一片一片连成岸，每家都有自己的驻唱歌手，特有范，特潇洒。”
　　“后海？”
　　“对，你听说过？”你的眼睛亮了亮，似乎在云城，我是第一个能够听懂你的话的人一般：“据说国内好多音乐大咖都在那混过，简直是艺术的摇篮。”
　　“你喜欢那里吗？”我问。我不懂艺术，我只在意你是否喜欢。
　　“喜欢啊，我在那认识好多朋友，在音乐方面都特合得来，而且我们还组了乐队，发过唱片呢。”
　　“那你很厉害。”
　　“哪儿啊，刚发行那会儿我也觉得我们特了不起，马上就要火了，肯定能成国内乐队新星。结果呢？其实不过是队长家里给出钱找了关系。他是某家的公子哥，玩乐队是纯属找乐子。哭一哭闹一闹，自然有父母为他的爱好买单。至于我？”你倒上一杯酒，自嘲地笑了笑：
　　“野鸡沾了凤凰的光，陪着扑腾扑腾罢了。”
　　“你不是……”
　　“陈寄北也喜欢那。”你没有听我的安慰，我的否认，只自顾自地说起和他的一切：“酒吧是个好地方，需要音乐，更需要酒。说白了，音乐不过是个氛围，不一定非得有活人，买个音响也没差。但酒少不了，所以他就带着云城的老本行过去，屁颠屁颠地给人做供应商。批发、零售，什么都做，只要能赚钱。那时候我俩就住后海边儿上，白天睡大觉，一到晚上就出门。我唱歌，他卖酒，俩人就靠着那两岸的酒吧，几年下来，还真的赚了不少。”
　　“那确实很不错。”
　　“那时候，圈子里知道我和他关系的人也不少。那个圈子的人嘛，见得多，自然也不抓着你的性取向不放。反倒还有很多‘同类’，彼此之间相互介绍着认识，玩着玩着也就熟了。也有不少……说起来会不会有点自恋？”你笑了笑，露出好看的牙齿：“也有不少人想约着见我，想和我做那种朋友。”
　　“不自恋，你很好看。”我说。发自肺腑。在我眼中，你和当年并无半分分别。
　　“好看啊……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不也就看重这些吗。没了一张脸，连互换真心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食色性也，这也是人之常情。”
　　“是吧？但食色性也是真，为着皮囊来的，又有多少能跟你真心以对呢？”
　　我一愣。你是在质问我吗？这是我当下的想法，一瞬令我心惊肉跳。
　　我敢说答案是否定的吗？我不是为着你的容貌才为你心动？
　　我不知道。但这实在是个简单的道理，于是我只好用一句“的确”来掩饰我一闪而过的慌张。
　　“的确，的确。你看，这就是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道理。大家都懂，我也懂——连我这么幼稚的人都能懂，偏偏他不懂。”你扯出一个冷笑：“你知道吗？他第一次把那个弟弟——姑且就叫那个人弟弟吧，比我小，比我好看，比我懂事，这是他说的——带回家来的时候，我觉得他脑子被驴踢了。尤其他还说他和那个弟弟是真心相爱的，他知道他错了，但是他要求我原谅，因为这种事在圈子里很常见，我也可以像他一样同时和几个人在一起，哈……”酒液洒出来：
　　“真是，臭不要脸。”
　　“性别不是挡箭牌。”我说：“无论什么圈子，什么性别，忠诚都是爱的必要前提。”
　　“是啊，可为什么忠诚到了他那里就不值一提，是老实人好欺负的表现；背叛到了他那里就成了所谓的圈内惯例，就是一种理所应当？”
　　“……”
　　“一开始，我不让。不如说我到最后都没有让。他也许还顾及着所谓的名声、面子，没有把这件事闹大。但是到了后来，他对我越来越不耐烦。都说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但他呢？他是要把家里的红旗也推倒，好换另一个人来登堂入室。我不准，不跟他分手，怪他每天都工作太晚，怪他每天不回家，跟他哭、跟他闹。他一开始还对我手下留情，到了后来连这点‘情’都没了。摔杯子、砸碗，再到后来，对我动手。从推搡到扇巴掌，从互殴，变成单方面的暴力……”你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回来之前，大概也就半年前吧？他还给了我一巴掌呢。说别再让他看到我，要是再看到我，他一定杀了我。”
　　“……”下意识地，我伸出手去。很想抚摸一下你的皮肤，试图用一丝凉意，去冰镇你到今日仍如数家珍的苦痛。
　　“其实我也理解。我一直都在让他养我。念书的时候蹭他的出租屋，长大了也是一样。他赚的比我多嘛，他地位比我高一点，我顺着他一点，这都是理所应当的。可是……”你闭上眼，又睁开。视线流转，泪水倒流回眼眶：“我也不是白吃白喝。他给我的钱我都没有乱花，房租、水电、饭菜、日常开销……每一笔我都有记得清清楚楚，就算要买什么东西也会先和他报备，他不同意，我就绝对不会买。哪怕这样，他都……”
　　沉默。
　　“我还记得有一次，”你吸了吸鼻子：“刚到北方那会，我俩人生地不熟。他存款不多，北方房租也贵。我俩就找了个四环以外的仓库，真的是仓库，勉强能凑出来押一付三的房款。那时候还是夏天，里头没有空调，我俩就去二手市场淘来一个旧电扇。真的是旧电扇，开关不灵敏噪音也大，一开，就咯吱咯吱响。许多个晚上，我俩就听着那近在耳边的噪声。但我们都不怪它，反倒每天都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它可是我俩唯一能制冷的工具，没了它我俩非得热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