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饭桌酒局上的事,说了就没得反悔。他们一瓶接一瓶地喝,喝了得有个……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到最后他都没力气了,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说着什么情义都在酒里,感谢贵人们照拂一类的话。最后对面的老大指名道姓要我陪喝一杯,他还想给我挡,被我拦下来了。”
  “说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喝白酒呢。”你颇有几分怀念:“又辣又呛,我也尝不出什么回味,真不知道好喝在哪。但没办法,对面老大都发话了,我只能干了——现在想想,真的是好难喝好难喝。”说到这里,你的脸上也浮现了些许醉意。地上已经开了半箱的啤酒,所以我猜测你的酒量可能并不是太好:
  “你知道吗?喝醉的人最难拽了。明明就一百三四的体重,拖起来像是四五百斤。这家伙就跟个石头一样,拽也拽不动,讲也讲不听。非说自己没醉还能喝,还闹着要走直线给我看。你说,就这么个呼风唤雨的家伙,喝多了还跟个小孩一样闹脾气,逞强,好不好笑?”
  我没说话。我没喝醉过,也并不准备问你为什么不叫人来帮你送他回家。你不想,他也没提,这也许本身就是你和他两厢情愿的事。
  “这下好了,平常总是他骂我,现在终于轮到我骂他了。我骂他傻,骂他没轻没重,骂他为什么非得替我挡酒,我又不是不会喝。他也不还嘴,就说是是是,哄着我让我别生气。我就这么骂了他一路,好说歹说给他拽回家了。烧了杯开水喂给他,他才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嗯……”
  “那也是我第一次照顾人。学着做醒酒汤,学着给人擦脸擦身子。学着给人换衣服,学着给人掖被角。说实话,一趟下来真不容易,感觉自己也跟宿醉了似的。”
  “的确。”我应。
  “所以啊,我就觉得吃力不讨好。毕竟那时候我也不赚钱,不知道钱多难挣,也理解不了他为什么要对着别人说好话,讨人开心。于是我就问他,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呢?说一些违心的话,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我说人不应该这样,人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应该对着别人低头。”
  “是书上说的永远不会错的大道理呢。”我说。
  “是啊,没想到在那一刻我也成为了我最讨厌的样子吧?”你苦笑一声:“但他没有反驳我。他说你说得对,这就是世间最正确的道理,人应该怎么怎么样,人不应该怎么怎么样。”
  “可是,尽管如此,也没有人生来就应该怎么样。他说。他说人生是自己的,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这都应该是自己说了算。他觉得赚钱是应该,养活手底下人是应该,所以为了钱对别人低头就也是应该;他觉得只使唤别人而不为手底下人承担责任是不应该,那么什么时候都随心所欲,不管别人死活,那也就是不应该。”
  我顿了顿。这不就是那时你和我说的话吗?别人说的“应该”没错,自己认为的“应该”也没错。谁都没错,归根结底,不过是看自己选择什么,是要自己为自己而活。
  “所以你看,他是不是很酷,很帅?他就是我想成为的人,是我想活出的样子。所以我就学他,处处都学他。学着他四处交朋友,学着他照拂不如我的人。学着他当老大,逞英雄,要让人人都服我。”
  “你啊……”我笑了笑。不过谁能指责一个青春期的学生呢?就算是如今的我也不例外。
  “结果呢?这家伙,说着人应该自由,他却要反过来管我,可双标了。我出去玩他把我抓回家,我考差了他要揍我。我跟人吹牛他驳我面子,我跟人打架……他就叫警察抓我。反正处处跟我对着干,我还怎么都胜不过他,烦都烦死了。他还说我变成这样都是他的错,躲起来不见我,还把门锁换了,不让我进他家。”
  “那你……”
  “所以我就想了一招。”你眯起狡黠的眼:“我就学他抽烟,学他喝酒,在他出门的必经之路上等,每天等,每天学坏给他看。”
  “然后他看到了。”
  “何止看到了,把我抓进巷子里就想打我呢。这下正合我意,可算逮到他了。我问他这几天都去哪了,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要换锁。为什么给他打电话他不接,为什么要躲着我。他说关我屁事,我就是个小屁孩,跟他无亲无故的,他没义务向我报备,让我滚回学校去老实念书,不然他就打死我。”你颇为得意:“我才不信他会打死我,他就是放狠话给我看。他不是说我跟他无亲无故,他没义务向我报备吗?那我就和他沾亲带故,让他必须有义务和我报备。”
  “你……”
  “我亲了他。”你说:“就在那个小巷子里。”
  晨雾,模糊。烟雾缭绕,日光却在我脑海中陡然变得清晰。
  “我以为他会拒绝,会反抗。或者狠狠打我一拳,说我是疯子,让我滚远点。”
  “但他没有。他只是把我逼进墙角,问我是闹着玩还是认真的。如果是闹着玩,他可以不跟我计较。但如果是认真的,他不会放过我,绝对。”
  “而我……”
  “他掉进我的陷阱,上我的钩的样子;他抢走我的烟,丢在地上踩灭的样子;他发狠生气,骂我的样子;他喝醉之后和我谈起自由,谈起人生的样子……”
  “这些,都让我心动。我想他也是如此,因为在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感情。”
  “所以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他的。就像我喜欢去他家躲清静,去他的酒吧唱歌那样喜欢。我喜欢和他赖在一起。有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安心。总之,如此种种,都让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是幸福的,是快乐的,这些幸福和快乐应该都来自于喜欢、来自于爱,那时候我甚至愿意为了他献出我的身体、我的未来,我的所有所有的一切……”
  “我一直这么想,因为我觉得这就是正确的,是无可扭转的事实。但在很多个瞬间,我却又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我不应如此,不应做出这样的选择。不应为了他一再走远、沉沦,而是应该回过头,重新开始,走上另外一条路。”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我想不明白,也找不出原因。所以我选择不再深究,读书、毕业,放弃了更好的学校,跟着他一路向北,去往了离家更远的异乡。”
  “可结果告诉我,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和他之间那种虚无缥缈的心动就不是喜欢,不是爱。喜欢可以容忍,爱可以宽恕,但很显然,我们对彼此都缺少容忍和宽恕。而这其中,他对我,
  无疑亏欠更多。”
  寸欲难断
  Vildfarelse:错觉


第38章 øjeblikket 1
  “关于那些瞬间,很多我都记不太清了。到现在还有印象的,大概也就只有那么两三个。”你并没有接着讲起你和他,而只是把话头又调转回去:“啊,我是不是有点太烦了。”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着你听我说这些……没什么太大意义的事情,浪费你的时间。”
  “我明天不上班。”我撒了个谎:“再者,很多事闷着不说对身体也不好。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
  这真是我说过最直白的话了。
  “是吗……那真是谢谢你了。”
  你看着我。分明说出的是感谢的话语,我却觉得你的目光别有它意。那是一种温柔又带有好奇或是试探的眼神,直直地瓦解我的伪装,就要深入我的心房。
  “毕竟我们是朋友。”我害怕被你看透。害怕被你看透我之所以如此有“耐心”的原因,害怕被你揭穿我的“耐心”的背后实际是对你过往的窥探欲。更害怕你察觉种种之后,洞悉我对你的那份从未说出口的、所谓的“喜欢”。
  所以我找了个借口:“朋友”。这个关系一直是万能的。可以当作勇往直前的头衔,亦可以作为后退一步的理由。
  “朋友啊……”你不置可否:“说起来,我倒是也真的没有很多朋友。如果有的话,说不定也会有谁像你一样这么愿意听我说话。”
  “……”
  “其实我第一次意识到不应该跟他产生太深的交集时,离我跟他在一起并不远。准确地说,应该就是几个月左右的时间。起因是……我和他的事情被我妈妈发现了。”
  “在他家?”
  “一开始不是,是在他的那个小酒吧。因为我总逃晚自习——老师一向都不管我的。但那时候我的心都在他身上,逃的频率实在太高,让老师难做了吧,他就告诉了我妈,我去驻唱的事也就被我妈知道了。”
  “她反对了你?”
  “如果只是驻唱,她其实也不反对。不知道是不是跟我爸的事……还有那些流言让她有点身心俱疲,她对我的要求已经没有那么严格了。成绩说得过去,能考上大学,不干违法犯罪的事,将来能自己养活自己,这就是她对我的要求。但……”你苦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是我太不擅长掩饰,还是孩子在家长面前总是无所遁形,她只来看过我的驻唱演出一次,就察觉到我和陈寄北之间并不是我和她说的那种简单的雇佣关系。”
  “应该是后者。”我说:“你想想小铃。你和她从来没见过,只第一面,你就知道她戴的那个手链是男生送的,看出来她是在谈恋爱。阅历到了,孩子的掩藏和谎言自然一眼就能看穿。”
  “你这么一说,的确。所以陈寄北大了我十岁,他可能也是能看穿我的,对吗?”
  “你是指……”
  “明知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却还是利用着我对他的那份好感,占有了我十余年的人生?”你摇了摇头:“算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选择是双向的,我不能到了现在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
  “我妈察觉到之后,并没有马上询问我。她只是让我晚上出门要注意安全,不要喝陌生人的饮料,唱完了就早点回家。哦,对,她还夸了夸我。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小宝不愧是她的小宝,弹琴唱歌都这么厉害,是最让她骄傲的孩子——
  陈南,其实我妈很少夸奖我。和我爸的争吵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不会再有多出来的好情绪分给我的。那一次,是她真的发自内心地认为舞台上的我很棒。她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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