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我本来想否认的，但我看他说得在兴头上，又怕拂了他面子他不开心，后头要人找我麻烦，就没说话。那帮人要给我敬酒，他也没让我喝，晃悠晃悠着也就过去了。总之……我就坐在旁边吃，一边吃一边听他说那些天南海北的事，听着听着，就又被拉到那个酒吧去了。”
　　“学校旁边那个吗？”
　　“嗯，有驻唱的那个。怎么，你去过？”
　　我愣了一下。心头冒出一个泡泡，似乎是我十八岁的那个夜晚飘落至你发上的那一个。
　　“听人说起过。”我扯了个谎：“听他们说，你在那里驻唱。”
　　“这倒没错，不过你知道为什么我在那驻唱吗？”
　　“为什么？”
　　“因为这家伙——”你叫陈寄北“这家伙”：“看我背了个吉他，非要我上去给他的兄弟们露两手。”
　　“你背了吉他？不是晚上么。”
　　“这个……人在难过的时候总会带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这是人之常情，对吧？”
　　我想了想。想到写过的外语句子，想到书架上的那些丹麦书籍……
　　确实。
　　“我记得你唱歌很好听，被雇用也是理所当然的了。”我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你若有所思：“我只记得那天悄悄尝了尝没喝过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困过去了。这家伙还在梦里骂他那帮兄弟，说酒都看不好，让一个小孩给偷了。罚他们以后都不准喝烈酒，只准和他一样喝科罗娜这种淡酒。”你又笑了起来，是那种被偏爱着的、幸福的笑：“那群人可是一片哀嚎，喊着老大我们错了，一个个给他求饶呢。”
　　又是一杯。你抬起酒杯，科罗娜浅金色的酒液摇摇晃。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隐约还记得第二天是个周末，我在他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薅过去的，睡到了自然醒。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一股好浓的花香，缓了好久，才发现是放在床头的铃兰。”
　　“紫色的吗？”
　　“嗯，紫色的。”你并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飘窗上那丛茂盛的紫色铃兰：“很新鲜，很好看。”
　　沉默。短暂的，马上要变得漫长的沉默。可沉默之中，你却又忽然叫我：
　　“陈南，你知道吗。”
　　突如其来。我焦虑着，紧张着，思考着你要说什么，心血翻腾着猜着你的下一句话。
　　但其实，你的话并不需要我回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花。”
　　“此前从未，”
　　“此后亦然。”
　　寸欲难断
　　feji：过错


第37章 Vildfarelse
　　也许是我没有说话，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讲述这些时其实很温柔，便偏过头，小声地辩解一句：
　　“我以为我都忘了的，没想过会记得这么清楚。”
　　你喝下一口酒。又起开新的一瓶，被我拿过。你不解地看着我，而我只是给你我各自满上一杯。
　　“我母亲是在早晨8：13去世的。”我说：“医院那层的清洁人员习惯从八点开始喷消毒水，从走廊的东头开始往西，喷到母亲的病房的时候总是这个点。”
　　“……”
　　“所以有些事注定就是会被记得很清楚的。”我轻轻碰上你的酒杯：“因为事里有你在意的人，所以即便你觉得已经忘了，许多细节都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清晰。”
　　一杯酒，倾然下肚。我喝酒一向很慢，这杯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一饮而尽的一杯。
　　“我的确很在意他。”你说：“尽管我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人。不然我也不会连他房间里的气味都记得一清二楚，被子上、枕头上，哪里都是。”你一顿，又补上一句：
　　“不过，也许也只是，之一。”
　　“那天早上，他给我熬了一碗粥。”你舔了舔嘴唇：“就是很普通的白粥，但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香。哦，还有个煎蛋。油放得有点多了，但是上面洒了葱花。我才刚醒，他就推门进来，一边走一边骂我：‘懒蛋怎么还不起床，没见过哪个高中生像你这么能睡’。”
　　“我猜你肯定很不爽。”
　　“当然，我妈都没这么说过我，我在家从来都是睡到自然醒。”你搅了搅碗里被汤汁泡软的饭：“不过也从来没人给我熬过粥就是了，至少我记忆里是这样，我爸妈都是焖饭、炒菜，因为不会费太大功夫。”你笑起来：“所以我就一边跟他拌嘴，一边吃他给我熬的粥、煎的蛋。你别说，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还真的挺好吃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让我滚回家里乖乖写作业。”
　　“听起来是个好人。”
　　“因为至少没把我诱拐进歧途吗？这倒是。当时我也觉得他是个好人，不过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他没让我洗碗。一般来说做饭和洗碗的都是两个人，我吃了他做的饭，理应给他洗碗，对吧？”
　　“一般而言是这样，但家人不用计较这些。”
　　“就像你和小铃，就像我和他。”
　　“……”
　　“不过那时候我也没想这么多，就单纯觉得这人只是嫌我麻烦，想赶紧赶我走。说来也奇怪，要是换了什么亲戚朋友之类的，我巴不得赶紧跑。但换了他，我却觉得有点舍不得，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作业带到他家来写。反正我记得他的地址，他甩也甩不掉我。”
　　“……”有些哭笑不得。
　　“我还记得那天我拿了作业回来之后，大概是下午。跑回来敲门，没人开，我就想他应该是不在家。但我也没走，就抱着书包坐在他家门口，一边写作业一边等。还有邻居出门，问我是不是没带钥匙，要不要去他家坐坐呢。”
　　“坐在门口等啊……”
　　你似乎也这样过。在不久之前。你没有带家门钥匙，便在家门口坐到深夜。尽管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却还是固执地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帮助你、收留你的人。
　　“不过还好，这家伙还是回来了。那天运气好，他没跟平时一样凌晨才回家，傍晚的时候就回来了。看到我他吓了一跳，刚想骂我，我就把作业举起来给他看，我说‘是你让我写作业的，我写完了，你不许骂我’。他说‘老子是让你回家写作业，谁让你在我家门口写作业的？’我说我不管，你给我做饭吃，这就是我家。刚好邻居回来了，说我在他家门口等了一天，他这才拉我进家门，说别让人以为他虐待儿童。”
　　“一开始，我觉得我得逞了。我也的确得逞了，毕竟我的目的也就是来找他，但因为什么来找他，找他要干什么，这些我都没想过，我就只是想来找他，想见见他。他呢，也不问这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书包往边儿上一扔，丢给我一堆脏衣服，让我放洗衣机里。我说你干嘛，他说‘小屁孩不就是想蹭饭，蹭饭还不干活，我这又不是福利院’，就把我扔阳台上，自己进厨房炒菜去了。”你嫌弃地撇撇嘴：“他那出租屋才破，油烟机都没有。他在厨房炒菜，我在阳台差点被呛死。”
　　“但你还是在那里呆了很久。”
　　“可能脑子被驴踢了吧？谁知道呢。”你自嘲一声：“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我会来找他，还屁颠屁颠地跟他说我要跟着他混。”
　　“他怎么说？”
　　“他说小屁孩就好好学习，跟着他混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哪天命都没了都不知道。我说我不管，我打架很厉害，我就是不想回学校。他问我为什么不想回学校，我才不告诉他，他就威胁我说要是不告诉他，他就不让我走出这扇门。”
　　“你害怕了？”
　　“嘛，还是有点的，毕竟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一凶起来我就怂了，只好老实交代。他想了半天，但好像也没想出什么名堂，就说他可以管我的饭，我可以在这写作业，我不想回家的时候就来他这，还给了我一把钥匙。我说我不想上学，我想赚钱，他就踢了我一脚，说没门，要是真缺钱，课余时间去他那个小酒馆唱几首，一晚上给我开一百块——
　　嗯，现在想想，我也许运气还不错。他真的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也就是那时候他的生意做得还不错，所以才对我格外宽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嗯，他凶起来真的很凶，是恨不得杀了你的那种凶。这些年我跟着他，看了不少，见了不少，所以我很难不这么想。”
　　“那他凶过你吗？打过你？”
　　“这倒……没有。这儿多年可能也就两次，一次是刚才我和你说的那次，另外一次就是……”
　　你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继续说下去。
　　“总之一来二去的，我跟他也就熟了。那时候我爸的新老婆不是要生孩子吗，我爸就经常跟我妈吵架。家里闹腾，我就总来他这躲着。有时候睡觉，有时候练琴。有时候不想上课就逃学，去水吧要两杯柠檬水，喝完了回家给他做饭。其实他也没要我为他做什么，我就是单纯觉得亏欠，想做点什么弥补，结果——”你有些不好意思：“就像我和你说的那样，米是夹生的米，菜也是不太能下口的菜。”
　　“但也奇怪。那天我分明把他的厨房搞得一团糟，他却没生气。骂我也是那种没真生气的骂，还和我一起收拾我弄出来的烂摊子，把饭菜都乐呵呵地吃完了。我说我赔他浪费掉的米和菜，他说他要我赔个屁，还不如好好学习，下次再考年级倒数他就不给我发工资。我说你就要我好好学习，不要我赔偿？他说我要是不好好读书他就揍我，不然省得长大以后和他一样天天要应酬，饭桌上赔笑脸，喝酒喝到胃穿孔。”
　　“我猜，”我开口，做出一个没有什么理由，全凭直觉的猜测：“你一定又闹着要他带你去应酬了吧。”
　　“该说你了解我，还是我太容易被看透？”你有些无奈：“我确实缠了他好久，他也确实带着我去了。那天晚上对面坐了几个和他一样凶神恶煞的人，戴着我没见过的金、表，纹着满身都是的纹身。他让我饭桌上别乱说话，对人说我是他弟弟。一边说着我听不懂的生意，一边一杯一杯地给人敬酒。他们不喝啤酒，就喝白酒。但他没让我喝，对面人要我喝，他就说算他头上，两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