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你说,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很面目可憎?”
  【你看那些山,面目可憎的。那么高,那么多,又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简直像要把人困死在这里一辈子。】
  “所以你才想离开这里。”我说。一个迟来的谜底,破解多年前那个黄昏里你为我留下的谜题。
  “是啊,离开这里,离开云城。就像当年我和你说过的那样,做一只鸟,飞出学校,飞出山谷,飞出各种各样的规矩,飞到再也不用被谁桎梏的地方。”你想了想,又说:“也的确只有鸟能做到。风筝……”
  “风筝的线,太缠绵了。”
  “……”
  “那时候,他就对我说了这么样的一句话。”杯子空了。你拿过一旁的新酒,打开,斟满:“他说风筝的线太缠绵了,让我做一只鸟。让我学着长出自己的翅膀,去追寻自己的自由。”
  “他……”
  “所以,我才会心甘情愿地跟他走吧。”你扯出一抹笑:“一句若有似无的话,一个破旧的出租屋。不过是在我高中的时候短暂收留过我两年,我竟也心甘情愿。现在来看,实在是……”
  “他是?”
  “陈寄北。一个不是什么好人的人。高二我在出租屋里被我妈抓住的时候,和我不明不白的人就是他。或者,我换个方式称呼他,也许你会更熟悉。那时候好学生都绕着走的人,混混们都怕的那个人。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如果我没记错,那时候他们都叫他——
  北哥。”
  寸欲难断
  Tåge:薄雾之中


第36章 feji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你看向我:“就是那时候,我们也见过面的那个小巷子。”
  “……嗯。”我记得那个巷子。一个模模糊糊的清晨,一场有关于同桌、我、一群叫不上名字的人,还有你的“斗殴”。
  “我认识他的时候大概是高一吧。也有可能是高二,记不太清了。”你倒上一杯酒,就像每一个要讲述自己过往的人那样:“就记得那时候我还是被人欺负的那个,理由大概就是……长得太好看,太受女生欢迎之类的。”
  我笑。这些今日听来荒谬无比的理由,的确能在彼时的校园时代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大多数时候,我不太跟那些人计较。他们打不过我,欺凌我的原因也太幼稚。长得好看是我的错吗?所以一般我也就跟他们对骂几句,充其量动动手,都是小打小闹,也就都过去了。甚至有几个人因为老来找我麻烦,打着打着都成哥们了。”
  “不打不相识吧。”
  “是啊。”你抿了一口酒:“那会我觉得,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有人说说话,好过一天到晚都是一个人。直到……嗯,我爸妈的事在学校传开。很多人在传关于我的谣言,给我编故事。什么样的都有,我听到过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说我爸是富豪,我妈是第三者,我是私生子,因为老妈出轨所以被我爸扫地出门。”
  “挺不可思议的。”听来实在啼笑皆非。
  “是啊,我也不知道这么离谱的事情为什么会有人信。可能谣言止于智者,但大多数人都很难独立思考吧。”你耸耸肩:“总之从那时候开始,找我事的那群人就抓到了把柄。矛头不再对准我,而是对准了我妈。嘲笑,鄙夷,种种都有。你说不定也是听到过几句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印象。”
  “没有。”我说:“我不太关心这些。”
  “嗯,我猜也是,你一看就是书呆子。”
  “……”我没反驳。其实不管我听没听到我都会说没有,这种时候,否定的答案也许会让你更好受。
  “虽然对我来说有些难过,但我也不可能抓着每一个人去澄清,所以有些人说了就说了,就当那些话是耳旁风。但是有一天,校外的人——一群和我一向不太对付的人找上了我。他们也不是来找我打架,就只是堵在校门口,用那种很大的声音说我妈妈的坏话,特别难听,”你顿了顿。咽下一口酒,再次点了点头:
  “特别难听。”
  “所以你打了他们吗?”我问。
  “打了啊,当然打了,是个人都忍不了。”你把酒杯重重一放,颇有几分穿越时空而来的怒意:“他们那个领头的,看起来厉害,实际上就是个草包。我二话不说就把那孙子拉进巷子里打了一顿,打得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我看着你说。看起来清清瘦瘦的一个人,怎么也想象不到打架斗殴的样子。
  “但不解气。”你的声音冷冷的:“换了任何一个人听到自己的妈妈被骂得那么难听,应该都恨不得把那个人打死。”
  “……”
  “所以——刚好手边有块砖头。我觉得拿起来是理所当然,那时候这么想,现在也这么想。”你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声音又软下来:“谁成想被人拦下来了,说什么别被愤怒冲昏头脑,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一类的话。”
  “北哥吗?”
  “嗯哼,除了他还能是谁。”你的眼里笑意几分,深深浅浅:“他就喜欢说这种没完没了的大道理,无聊的要死,好为人师。”
  但话是这么说,你却不是这么想的。对吗?
  我如是问。你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为我倒上一杯酒。
  “他说我还小,看不了太长远,要我冷静。一边说,一边让手底下的人把那个骂我妈妈的人赶走,我想接着打都没机会。”
  “那看来那时候你打不过他。”
  “我要能打过他,那一带的老大就得是我了。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把我带到附近的水吧——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个小酒吧,他名下的,白天卖果汁饮料,晚上就未成年人禁止入内。他给我点了杯柠檬茶,自己要了杯科罗娜,坐我对面,死皮赖脸地拉我谈心。”你笑笑:“说来也有意思,白天给人做果汁用那种很矮胖很无害的玻璃杯,到晚上给人做酒,还用这套杯具。”
  科罗娜啊……我看了一眼面前的酒。纸质的标签被酒沾湿,金黄的液体上层冒着细小的泡沫。
  “那时候,他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和我周围的人一样,无非是说什么我还小,当务之急应该是好好学习,没必要跟这群不务正业的垃圾计较之类的话。”
  “但你还是听进去了。”
  “是啊,听进去了。”你转了转掌中的酒杯,拇指边缘轻轻蹭过杯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单纯因为他劲大?也可能因为他是那一片的老大吧。你知道的,那个年纪,对什么亲戚老师长辈都不服,就服那种校外的坏人,越坏越服。”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虽然我并不是这么想的,但我,大概也能理解。
  “他就拉着我唠叨了好久。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唠叨到最后我都烦了,早早把柠檬水喝完,又丢给他十块钱溜回家了。”
  “作为第一次见面,这种方式挺独特的。”我说。独特到你到了今天,仍然记得如此清晰。
  “是啊,是挺独特的。”你的语气蛮轻松,像是在打趣一件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小事:“我还记得我回家之后一直在想,想这人是不是有毛病,都是成年人了,非得过来管我一个高中生的闲事。还异想天开过呢,想他是不是暗中观察了我很久,觉得我很能打,所以想来把我收成小弟。”
  “你是不是还幻想过在学校附近呼风唤雨的样子?”
  “还真是。”你毫不遮掩,坦诚了你的“幼稚”:“走哪身后都跟一群人,多酷。”
  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不过一开始也只是想想,毕竟跟他素未谋面的。所以平心而论,后来的事情,并不是我……有所蓄谋。”
  我没说话。缓缓喝下一点酒,一如既往地涩口。
  “有一天,我和我妈吵了一架。”又是一杯酒。你喝酒的速度很快,也许是因为一直在说话吧,总之一杯,不过转瞬的功夫就被吞吃入腹:“可能我爸也在,我记不太清了。如果他不在,那就是单纯的生活琐事,是我和妈妈之间的。如果他在,那大概率我只是想出门躲躲清净。管他是什么,反正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出了门。”
  “然后你又见到了他。”
  “是啊。你说云城那么大,那么多烧烤摊,我怎么就偏偏能遇到他。”你轻轻笑,亦像是在轻轻叹:“阴魂不散的,跟命运一样。”
  命运,命运……
  “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跟朋友喝酒。一群我不认识的大人,身上有很多纹身。酒瓶倒了一地,桌上也烟熏雾绕的——但那是别人,他没有。好像和别人是两个世界,那边一片混乱,他这边反倒……干干净净的。”
  “你们,谁先和谁打的招呼?”我问。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你很笃定:“不过其实我们是同时发现的对方,谁先打招呼感觉区别都不大。但也很幸运,还好是他先开口。要是换了我,我也许会纠结一下要不要和他说话。”
  “他和你说了什么呢?”
  “他啊……”你眯了眯眼:“记不太清了,感觉好吵,到处都闹哄哄的。一定要想的话,我也就记得他对着我招了招手。你知道那种街溜子靠在板凳上跷二郎腿的德行吗?他就那样窝在露营凳里,扯着个大嗓门喊我:
  ‘嘿,小子,怎么一个人?’”
  嗡,嗡。不知房里哪个机器发出运行时的低鸣。适时又应景,仿若真将人带到了云城烟火缭绕的市井夜摊。
  “然后……”你没等我再发问,喃喃自语着讲起你和他的那个夜晚:“他又开始和我说话。说很多,记得清的,记不清的。他问我吃没吃饭,又带着我去冰箱前头挑串。牛肉、韭菜、馒头、鸡翅,好像整个冰箱里的菜一样都来了一份,还照着老样子又点了一杯柠檬水,说放开喝,管够。我说我不要,我才不吃陌生人的东西。他呢,也不生气,就抓着我东拉西扯。和他那帮朋友说我是他弟弟,是重点高中的学生,有面。”
  “你否认了吗?作为弟弟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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