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原本，故事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的。”你垂下眼，一口肉，一口菜，一口酒：“一个家庭没那么美满的孩子找到了足以支撑一生的爱好，由此开始平凡的人生，很普通的故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你。看你低垂的眉压暗漂亮的眼，被酒润湿的唇欲张未张。
　　“前几天我妈来的时候，她一定和你说了什么我是个骗子一类的话吧。”
　　“……是。”我并不打算隐瞒：“她说你又骗了她。”
　　“你觉得她看出来你在骗她了吗？”你笑了笑：“她可能觉得你也是我的‘同伙’。”
　　“抱歉，我不该擅自替你做决定。”
　　“你不必道歉，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放下筷子：
　　“因为我和她之间，她才是那个先骗了我的人。”
　　寸欲难断
　　Morgen-tårer：清晨的眼泪
　　ps：原标题为"tårefyldt morgen"，意为“充满眼泪的清晨”。


第35章 Tåge
　　来自家庭的欺骗。这对我来说是完全的空白。于我而言，家庭只有团聚和离别。也有两者间的中间态，十几年的时间里，大多时候还是充满了温馨。这也算是一种幸运，所以你所说的“欺骗”，在这个黄昏为我带来一片茫然。
　　“什么叫……是你的妈妈先骗了你？”
　　“嗯，该怎么和你说呢？”你若有所思，似乎这个问题令你十分苦恼：“小铃最近的成绩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妹妹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二十，这点我从不担心：“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铃的日常成绩一直都很好，你对她的期望应该在名牌大学的档次吧。”
　　我不否认。
　　“但是假如，我是说假如，这一切都是假的……”你顿了顿：“在高考出成绩的那天，她只考了两百分。那时你才知道平时的成绩都是她作弊得来的，或者是通过什么别的方式吧，总之骗了你，骗了很久很久，至少，足足有三年的时光。以至于你对她太过期待，完全落空的那天，你完全接受不——”
　　“这不可能。”我打断了你的话。我并不是因为你说妹妹而感到不悦，而只是笃定着相信妹妹绝不会这样做。但当我看到你露出早有预料的表情时，我才意料到我现在的笃定、否认，以及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的辩驳，正是你所说的“欺骗”的一环——
　　“很不可置信对吧？那时我也是这样相信着我妈，但没办法，这就是事实。”
　　“……”
　　“十二岁的时候，我妈跟我说让我好好学习。要是能考上云城最好的高中，她就和我爸爸复婚。”
　　“虽然说我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太大的期待——毕竟早就习惯了家里只有两个人的生活，但也许，可能还是抱有一些愿望的。我还记得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和爸爸的确短暂地和好了一段时间。放学回家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在家，一家人也能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了。家里偶尔会出现一些鲜花或者礼物什么的，甚至有时候他们还会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我问。
　　“很难说不喜欢吧？孩子都会渴望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
　　“嗯……不过也不一定。”你又否掉了自己的上一句话：“如果早就习惯了分裂，不完整的家庭也不会怎么样，是真的不会怎么样。结果呢？偏偏又要演戏来骗我，给我一些虚假的希望。”
　　“他们是……演的？”
　　“嗯哼，演的，是不是很无聊？以为我是孩子，想着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我所谓脆弱幼小的内心，演出一个看似美好的家庭陪着我，好让我安心学习。但实际上……”你耸耸肩：“谁又需要呢？若是真的害怕伤害到我，早些时候又何必闹出不愉快的模样。”
　　我哑然。
　　“其实要是只有这些谎言，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我爸妈也是为了我好。”
　　“但是？”
　　“但是他们没把这个谎言演下去。不知道是她的原因还是我爸的原因，考上高中的时候吧，他们两个又一次分居了。”
　　“和以前一样？”
　　“嗯，他们说工作忙，我爸被调到外地，我妈也要升职，所以家里又只有我妈了。有时候甚至她也不在，只有他们留下的钱，还有我。他们说工作忙，顾不上我，让我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哦，尤其是我妈，给我留的钱总比我爸给我的多，虽然没多少，但每次都是这样。”你搅了搅碗里的番茄。放得有些久了，汤汁铺在碗底，些许凝结：
　　“偶尔她还会给家里打电话，就，楼下的那种公用电话。每周五晚上放学了给我打，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八点——那时候每天都等着她来电话，和她说十分钟的话之后再等五分钟，我爸的电话也就跟着来了。一周能和他俩都说上话，对我来说不算是多值得期待的一件事，但也已经是一种养成的习惯了。习惯自己有一对忙碌但是仍然恩爱的父母，和一个破损过又完整了的家。”
　　“我本来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你夹起一块鸡蛋。软趴趴的，在筷子上都没挂住多久，就又掉回了碗里：“直到有一天，同班一个不生不熟的同学在班里说，他看到我妈和一个陌生男人手牵着手逛街。”
　　“他认得你妈妈？”
　　“我当时也想，他哪里认得，不过是在信口胡说。谁成想把他拎到厕所去教育一番，他竟然告诉我，他是课间路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从班主任那偷听过来的。”
　　“……”
　　“原本呢，我也没当回事。我爸妈职业都很体面，这些老师要在背后嚼舌根，我就当他们是嫉妒。”你的语气十分轻松，就像在讲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谁知道从那天之后，我听到的关于我妈和那个陌生男人的事就越来越多。不只是老师、同学，甚至亲戚，都会若有若无地和我提起这件事。”
　　“那时候，你怎么想？”
　　“我肯定相信我妈呀。她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要复婚，跟我爸和好了不说，还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都不可能是假的。她也告诉我是假的，让我不要听。说她一直在外地出差，根本就没在云城之类的。总之说得特别特别真，我完全相信，还拿着她的说辞去把那些说闲话的人全骂了一顿。”你又笑起来：“我还记得那时候我脾气可冲，谁说我妈不好我就跟他们急。尤其是那帮亲戚，我说等高考结束我一定把他们都拉家里来吃饭，看看我爸我妈是怎么腻歪的呢。”
　　“……”
　　“但，很可惜。谎言就是谎言，演得再真也难免有被戳破的一天。更何况是被我亲眼看见，亲眼戳破。”
　　我没有说话。你看到了什么我并不想窥探，因为那对你、对你的母亲而言，想必都是一场难以启齿的耻辱。
　　“大概也就是那天吧，撞见她跟那个男人的时候，我才知道前面的生活都是假的。她跟我爸从我上初中的那天就各自找到了新的伴侣，不过是暂时没有新的孩子，又看我还小，就商量好了要一起演戏。从我十二岁，一直到十六岁，高二，演了四年。”
　　“那他们忽然分居……”
　　“哦，那是因为我爸新找的那个阿姨生小孩了。他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
　　“所以你说，这种感觉是不是和刚才打的比方很像呢？有人，为了让你好像现在没有那么难过、那么愤怒，精心编织了一场谎言。把你泡在看似甜蜜的罐子里哄着、骗着，就是为了等你长大之后把你甩掉。而最好笑的是——”
　　“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自以为是。从头到尾，我没有说过一句，哪怕一句对他们离婚的抱怨。他们欺骗我只是认为‘这是为我好’，而不在意我的习惯被一次又一次地改变、更正，不在意谎言被揭穿后，我那些曾经用来维护他们的拳头，说来维护他们的话会显得多么幼稚、滑稽，令人耻笑。”
　　“简翎……”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高二。”你打断了我的话。自顾自地为自己满上一杯酒，又仰起头一饮而尽：“高二，一切都还来得及。不用在他们为我规划好的所谓好好学习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不用顺了他们的意，按照他们的设想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学生、好孩子。我完全可以就此打住，扔掉他们要我用的纸和笔，放弃他们要我学的课本、试卷……”
　　“那时候亲戚都来劝我。劝我大人是大人，小孩是小孩。爸妈感情破裂不管他们就是，再怎么样他们也得供我到十八岁。劝我要好好读书，以后念个好大学，找个云城的好姑娘，脾气要温柔，人品要忠贞，这样才好安安心心过一辈子的安稳日子。”
　　“哦，老师也这么劝。你还记得我们班那个班主任吗？最古板的人，也一反常态，破天荒地说起谈婚论嫁的事来。说我爸妈这样的是少数，我这么优秀，要是真想找，找个再好的都不愁。要我放下心来安心念书，我的好日子在后头，等等等等。”
　　“你很难过吧。”我说：“很烦。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
　　“是啊，很烦，烦得恨不得把他们都拉进厕所打一顿。但是没办法，谁叫我受制于他们呢？我是小孩，他们是大人，他们要我怎么样我就得怎么样，再怎么说，明面上也不能逃学，还是要看他们的脸色。”
　　某一秒，你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闪回。
　　【很多事情本就不该有期限。快乐要有期限吗？说到底，还不是什么事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无法自己掌控。】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你抿了抿嘴唇，舔去上面湿润的酒液：“你说大人为什么就学不会换位思考，学不会感同身受呢？他们总是劝，用那些永远不会错的、迂腐的大道理来说教别人，说大人是大人，小孩是小孩，却不想想这大人和小孩之间，再怎么样，也还是连着血缘的纽带。”
　　“你知道，血缘的纽带是很难切断的。”
　　“它们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嗯……就像风筝。”你自言自语着：“风筝线。分明都不想要我，却还是被迫成为了风筝的线。一人一条，拽着愈来愈大的我。要我飞，却又不要我高飞。想甩掉我，却又不情不愿地拴着两根责任，就这么一直拴着，从小栓到十二岁，再从十二岁栓到十六岁，一年又一年地栓着、拴着。其间还得受着别人的规劝、冷眼，偷偷摸摸地寻求自己的真爱，一着不慎就被人扣上出轨的罪名。分明已经是两个没有关系的人，却还得为着世俗的眼光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分明已经是三个组不成一个家庭的个体，却还得你欺我瞒，给不知道是谁的谁装出一副阖家团圆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