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那看来就是了。”你笑了笑:“其实你的感觉没错。就像现在,你很轻松地就看出来了我把这道菜做得这么辣,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喜欢吃辣。这么浅显的原因,你都能看出来,他却……”
  “果然,还是因为不爱了吧。”你说。
  “是你的另一半?”我问。
  “另一半?”你看向我:“我还以为你会问问是不是女朋友呢。”
  “那,是你的女朋友?”
  “是我的另一半。嗯……照片的另一半,曾经的另一半。”
  “……”
  “他喜欢吃辣。”你又夹了一筷子:“他是川东人,总对我说起家乡的事。说云城的菜太淡,吃起来还是差点味道。我想着他背井离乡,饭菜是最容易让人找到家的东西,就照着他的口味学了这么一道菜。牛肉、猪肉,什么肉都好,总少不了豆瓣和辣椒。”
  “做起来会很呛。”我做饭,自然知道放了辣椒的菜,切起来炒起来都实在算不得容易。
  “呛嘛,也就呛那一会儿。能看到他吃得开心的话,感觉也算不了什么。”你扒拉了一口饭,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番茄鸡蛋:“尝尝这个呢?感觉怎么样?”
  “很入味。汁水很多,你买到了很好的番茄。”我说:“就和上次一样。”
  和上次一样,挑到了很不错的、不用去皮也很好吃的番茄。
  “没想到你还记得。”
  “就是前不久的事情。”
  “我妈也还记得。”你轻声道:“前几天她打电话来,说她在家楼下的菜市场买到了很不错的番茄。皮薄、汁水很多,和很多很多年以前、现在市面上的番茄还没出来的时候一样。”
  “老番茄。”
  “嗯,老番茄。她说很多年没买到过这么好吃的番茄了,还和我说起小时候她让我去挑番茄,我每次都挑不到合她心意的、被她骂的事。”
  “你和我说过。”
  “电话打了还蛮久的呢,我都好久没和她说过这么久的话了。”
  “那还挺不错的。”
  “我也觉得。”你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如果最后,她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的话。”
  “……”
  两相无言。
  “对了,今天的米饭还可以吗?”你一转话锋:“煮饭之前忘了问你喜欢吃干一点的还是水一点的,就按照自己的习惯来了。”
  “我没什么讲究,挺好的。”
  “你真的很好养活。”你打趣。
  “对我而言,饭只要熟了就好。如果太干就加一点菜汤,黏了的话,多吃一点菜就可以。”
  “但其实把饭煮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煮饭的时候——大概,好像差不多就是十几年前吧,上高中那会。我逃课,溜到他家去躲着。睡醒的时候都傍晚了,想着他快回家,就突发奇想要给他做饭吃。”
  “然后呢?”
  “当然是做砸啦。第一次煮饭,看米勺那么小,觉得怎么加都不够,足足放了五勺米。水也放得多,顶着电饭锅最上面那条线放的。又觉得他快回来了,就用的快煮……”
  “听起来像米饭和稀饭之间的状态。”
  “何止,要是那样也好歹能吃。那时候他家的电饭锅不好用,说着是快煮,结果开锅的时候根本没熟。”
  “你吃的生饭?”
  “夹生嘛,不过米放多了也难免。我还记得那天他回来的时候看着被我搞的一团糟的厨房愣了好久,最后还是自己炒了两个菜,和我一起吃完了那些半生不熟的饭。”
  至此,你舀起一勺饭。可也只是放在勺子里,犹豫几番都没送到嘴边。
  “现在你已经不会煮出夹生的饭了。米和水都刚好,很香。”
  “也许这就是熟能生巧?”
  “嗯,这就是熟能生巧。”
  “我也觉得,要是从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饭,一定会觉得现在的我很厉害。”
  我想应你一句,给你肯定的答案。但你却说:
  “可为什么他不再愿意吃我做的饭了呢?明明有进步,明明很好吃、很合他的口味——”
  “明明,我已经不会再做出夹生的饭了。”
  呼。晚风穿堂,吹动生锈的铁门。
  喀拉、喀拉。
  寸欲难断
  Jeg har ' jo' lavet lækker mad, så hvorfor nægter du at spise?
  明明我做了很好吃的饭,你为什么却不愿意吃呢?
  jo:明明。


第34章 Morgen-tårer
  “前段时间一直在下雨呢。”你说。屋外雨气渐浓,而你起身,从鞋柜上拿下一片折叠的纸,不紧不慢地塞进被风吹动的门缝中:“我妈来的那天应该也是个雨天吧?”
  我想了想,试图用记忆对上那天的日期。但我的确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黄昏还算漂亮,走廊太过寂静,以及那本被我放了太久、时隔多日终于翻开的索伦的书上写了一句“Hvordan man lever som et menneske i verden(如何于此世为人)”。
  “我妈不喜欢下雨。”你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说着。中途路过从二手家具城收来的老冰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瓶酒。冰镇着的科罗娜,金色的酒液,透亮的玻璃瓶上蒙着一层细碎的水珠:
  “我小的时候,她总是很讨厌下雨。说雨会把到处都弄脏,还会让她的心情变得很差。所以每到下雨天我都会乖乖听的她的话,以免惹她不高兴,换来一顿打。”
  哒。酒瓶放上木质餐桌,发出轻轻一声响。
  “识时务很重要。因为刻意避着她发火,我还真没挨过几次打。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很厉害,也就得寸进尺。想着我都这么听话了,她总该高兴一点。所以也就敢去讨她开心,想着让她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毕竟闷气生久了也不好。”
  “嗯。”
  “但事实证明这好像没什么用。刚开始她还会笑一笑,也是真的会被我逗开心,到后来却完全倒了个个。不开心就算了,还总是发火。发那种超——大的火,还说什么看到我就烦啊,之类的话。”
  “是气话吧。”我说:“可能那段时间她遇到了什么事。”
  “嘛,也许。我爸工作忙,经常不回家,两个人电话里也总是吵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不过我猜应该是,要不她怎么会总让我滚呢?毕竟我身上有我爸一半的遗传。”
  “……别这么想。家长不会迁怒孩子的。”
  “一般而言?”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父母关系不和很正常,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习惯了就好。”你起开酒瓶,从一旁的杯架上随手拿过两个玻璃杯。一个给你,一个给我,满满的一杯酒冒着沫子,推至我面前:
  “不过平心而论,有时候我也很羡慕那些家庭美满的人就是了。也不可避免地会去幻想,如果我的父母也像他们一样,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可惜我没怎么经历过,想象不出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家里不会总是各种东西的碎片,比如花盆啊、杯子什么的。”
  “……”
  “但有件事还是蛮奇妙的。”也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凝重,你轻轻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你知道吗,我发现人的记忆好像不太受控制。”
  “你是指……”
  “我爸妈给我带来的都是争吵斗殴一类的经历,我却对那些事情没什么细致的记忆。嗯……反而是他们感情还好的时候的事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我很小的时候,很小很小,大概刚刚记事那会吧,有一次我爸爸要过生日。那天妈妈没上班,就在家准备饭菜。我从电视上看到过生日都要办派对,就把爸爸从单位带回来的A4纸翻出来,在上头写满生日快乐,然后一张张铺开、挂起,”你有些不好意思:
  “我妈从厨房出来哭笑不得的,想夸又夸不出口,想骂也觉得我是孩子不懂事,最后也只好说一句,庆祝生日不能用白纸,也就算了。”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热腾腾的饭菜,孩童稚嫩的手写祝福,父母惊喜又无奈的表情……
  “听起来很温馨。”我说。
  “是啊,我也觉得很温馨,温馨到我现在都怀疑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后来我因为羡慕而萌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之一。”你饮下一口酒:“毕竟那时候我真的很小,有谁会把小时候的事记得那么清楚呢?”
  “所以你说的奇妙是……”
  “大概就是理应记清楚的事情要忘记,本该忘记的东西,却又不知缘由地根深蒂固吧。”
  我沉默。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捧起酒杯,笨拙着饮下一口酒。
  冰凉。
  “如果说小时候我还会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渴望一个爱我的爸爸、温柔的妈妈,那长大之后,这种渴望也就消散了。事实已经如此,不是我靠幻想和渴望就能解决的。更何况他们对我其实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我想要的,我想学的,几乎种种都顺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弥补的心态。”
  “吉他和音乐是你想学的东西之一吗?”
  “是。我为数不多主动想学的,也坚持到现在的东西吧。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听吉他课的时候,那个老师弹了一首特别棒的指弹曲,棒到……我当下就决定要跟着他学。后来他也的确成为了我的老师,还对我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
  “什么?”
  “他说不管怎么样,人都要有一个爱好。有了爱好,人生就没有那么难熬。”
  我们静默不语,一旁的琴也是。昏暗的灯光落上碳钢芯线,将琴弦包裹起一层柔和的金黄。
  “这句话是对的。”你先开了口:“我觉得是对的,我相信你也觉得是对的。”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
  “你屋子里的那个书架。”你说:“都是丹麦的书,你很喜欢丹麦语吧。”
  “……不算喜欢。”
  不是喜欢。而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吸引,一种本能的习惯……
  而且它们也的确支撑着我走过了一半段所谓,“难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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