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母亲刚去世那会的事。家里没什么钱,妹妹还小,我一个人,全然不知该怎么操办母亲的后事。把母亲的骨灰从殡仪馆带回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买不起,没有墓地,便只好先安置在家里的供台上,放一张照片、点一炉香,日日祭拜。后来妹妹每天哭——不是因为什么八杆子打不着边的风水玄学,就只是想念、思念。她总是问我母亲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家,问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再见到母亲……起初我哄着,哄着哄着她就懂了,懂了什么是死亡,懂了什么是后半生只能睹物思人,便哭得更加厉害。再加上落叶总要归根,母亲需要一个归处,我才开始准备墓地的事情。
  但,墓地应该选在哪里呢?离得远些倒没什么,主要要母亲喜欢才是。
  ……母亲喜欢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我想。从前不知道母亲喜欢什么,现在依旧不知道。所有的选择都那么规矩又无趣,不会出错,但实在寡淡。那时的我日日都在想这个问题,城外不好,城郊又不知道哪里才合适……
  直到夜深忽梦。梦到妹妹尚未诞生时,母亲带我出游。老旧的自行车,母亲载着我,从城南的家骑到城北的植物园。一路路过许多我未曾见过的风景,见许多我没有见过的人。我笑着,母亲也笑着,就这么从白昼笑到黄昏日落,目睹着母亲的面庞从清晰到模糊,到最后仅剩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那是母亲在植物园门口的背影。彼时日暮,不知谁人豢养的鸽群归巢。鸽哨不断,而母亲就站在原地,抬着头仰望那些飞翔的鸽子:
  “阿南你看,它们多漂亮。”
  后来,我辗转许多家店铺,忘了从何处听闻公墓的上坡处还有一个空位。据说从那个位置望出去,能看到鸟群绕着西山盘旋。从山顶的寺庙飞向躺倒的美人侧脸,又从激荡的海水中飞向山深处的巢穴。日日如此,从无例外。
  于是我决意就选这个。就选这里。代价呢?不过是劳累一些,受些白眼。百般给公墓的人说情,请他们再宽限我一些,为母亲留一个位置。等情说好了,再回到家具老板那里去干,起早贪黑地干。他人好,要先为我把地买下来,我却不愿。干完一年,终于拼拼凑凑够了地,才把母亲安置下来。
  “那么大的一个人,以后就要在这么一小块土里住着了。”
  而土外的人,母亲的儿女,只能相依为命着长大。
  “妈妈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手链。”妹妹拿出母亲留下的那个小针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很漂亮的五彩手链放在墓前:“这可是最近最流行的编法,我做了好几个月呢。”
  “不好好上课,净琢磨这些了。”我敲敲妹妹的头。
  “才没有!都是我课间的时候做的,才没耽误学习。”
  “是么,那看来这个也是课间收的?”我说的是她手腕上的那个铃铛小手链。
  “哥!你又给妈妈告状!”
  “谈恋爱都不打算让妈知道?”
  妹妹涨红了脸。片刻,才对着母亲“坦白”起来。
  “好吧,是我喜欢的男孩子给的……”
  “只是喜欢?”
  “陈、南!”
  我笑。走到一边去,给她和母亲说小话的机会。听闻话间,她终于称那男生为“男朋友”。羞涩,又有点骄傲;却又胆怯,好像有什么不确定,有什么担忧。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一边。听不太真切,但也并不准备追问什么。青春时代的爱恋不都是这样吗?想为人所知,又不想为人所知。怕无人与自己共享甜蜜,又怕被人阻挠。
  矛盾。
  “我说老哥,”妹妹看来是坦白完了,又过来“找我麻烦”:“不能光揭我老底吧,不准备说说你自己?”
  “我没什么好说的。”
  “瞎扯。”妹妹对着母亲来告状:“妈妈你不知道,我哥谈了个对象,特漂亮,还很温柔,结果呢?哼,都不跟你说。”
  “我哪儿来的对象……”
  “简翎哥不是吗?”
  我愣在原地。
  “瞎说什么。”
  “你敢说不是?”
  “……”
  “哎呀老哥,别那么死板。现在时代变了,大家思想都开放了。男生又怎么样嘛,你们互相喜欢不就好啦?”
  “……我没有。”
  “还狡辩。”
  “没有。”
  “你……”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打断了妹妹的话。可能有些生气吧,她没敢再说什么。
  然后我们陷入一片沉默。
  “……抱歉。”还是我先开了口:“没想凶你。但确实没有,你别瞎说。”
  她看了我一眼,很复杂的眼神。
  “知道了。”她说。
  鸟又飞来了。还是刚才那群,绕着西山转完了一圈。天气很闷,很安静,连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都听不到。
  “哥。”
  “嗯?”
  “你不准备管我吗?”她的声音很细微。没了平日里的张扬,顷刻乖巧下来。
  “什么?”
  “就,我谈恋爱这件事。”
  “……保护好自己,别耽误学习。做到这两点,其它的我不管你。”
  “不拆散我们吗?”
  我哭笑不得:“你很想我把你们拆散?”
  “不是,就是……前段时间我们班有一对被发现了。两边家长闹得可凶了,非得把他们拆开。女孩家长说男孩家长不要脸,男孩家长说女孩家长不管教,说女孩子没教养。总之……”
  “不是所有家长都一样的。”我说:“早恋这件事情,拆开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问详情,只一味地要把人拆散,本质上是因为自己无法为孩子提供保护而感到无能。我是你哥,再怎么样,遇到什么事,我都会给你兜底。”
  “唔……”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相信你。你是我的妹妹,我相信你分得清好坏和轻重。你喜欢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小女孩心思就是很敏感。几乎我话音才刚落,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就下来了。
  “哥。”
  “嗯?”
  “有你真好。”
  我拍拍她的肩膀。为母亲扫去燃尽的香,一打一打地往火堆里放起纸钱。沉默不语,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光。妹妹似乎在擦眼泪,腕上的小铃铛轻轻响。
  方才的话是真心的吗?
  是。确实是我真心所想。
  但平心而论,实在冠冕堂皇。我总是说作为哥哥的我会如何如何,会让妹妹放心,会让妹妹高兴,好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妹妹而不是为了自己。事实上并不是,我有自己的私心。私心是对你的感情,为从未说出口而感到遗憾,为从未有机会敢说出口而感到遗憾——
  “哥,起风了。”
  我回过神。一向平静的公墓刮起了风,方才静静燃烧着的火堆如同花朵竟也盛放了起来。我抬起头,看头顶阴云密布,空气中已弥散开淡淡的雨气。
  “走吧。”我收了东西:“下雨了路难走,不安全。”
  “可是……”
  “如果你想,下周我们再来看妈。”
  “好吧。”妹妹把礼物放在母亲墓前,又为它们留下自己的伞。我收好东西,准备带着她下山。
  然后,我在不远处看到了你。撑着伞,一身黑西装的,雨幕之中模糊不清的,
  你。
  寸欲难断
  vindens sus:风声


第31章 at klynke
  “哥,那是简翎哥……”
  “走吧。”
  “可,你不叫他吗?”
  “走。”我打断了妹妹的话。几乎没有任何的思考,拽着她快步离开。
  我在紧张吗?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我觉得两个都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穿黑西装的你——第一次直面着消逝的你。你是那么的沉默,那么的安静;一向温柔的眼瞳暮霭沉沉,目光如同冷凝的雾滞留在那块我不知名的墓碑上。在那片雨幕里,你几近透明,像是一片薄薄的纱,只被死亡所包裹,而我一碰就会碎。
  所以我离开了。在从你身后路过的那十几秒里,我一眼都没敢看你。连同那日静默的雨声、风声,悉数在我耳中偃旗息鼓,哑口无言。
  接下来的几天,我是在半梦半醒间度过的。
  有时,我梦到妹妹咋咋呼呼地推开我的门。她从母亲留下的针织小包里炫耀一般掏出一大把彩色的织线,用灵巧的双手把它们编成精妙的环。一晃一晃,像个孩子一样设想着送给母亲时会得到怎样的夸奖。
  有时,妹妹不在。母亲的针织包放在桌上,或是不留神掉在了陈旧的木地板上。日色稀薄,为数不多的光线照向采光不好的老房子,又被暗蓝色的玻璃隔绝在外。分明是黯淡的光景,那些斑斓的编织线却仍旧鲜艳夺目。
  我在等一个人将它拿走。或是将它捡起。
  但是那个人没出现,母亲没出现。父亲的遗像挂在房间里,一旁却少了那个每日都会将它细细擦净的人。
  偶尔,也偶尔。我的抽屉不知被谁人打开,一些没写满的草稿纸和习题册翘出一个角,其间还夹着几支没盖上帽的笔。墨水早就干了,甩一甩,也只勉强够写出一个“陈”。倒是那个被尘封了许久的MP3还能用,小小的屏幕亮起绿色的荧光,上面闪过模糊不清的歌名、歌词……
  你 最盛放的玫瑰
  流芳百世 怎可瞬间枯萎
  我愿意留低 舍身去垫底
  任满天花瓣散落这污泥
  “烂泥……”
  我那泥潭一般平凡又幽暗的,难缠的……
  我起身。洗干净毛巾,抹一把脸。甩一甩体温计里的水银,不知体温下降与否。窗外雨意绵绵,而我也早不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浑浑噩噩地过了多少天。
  “我 暗地里等下去
  宁可远望……”
  我愣了愣,似乎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熟悉的歌词。我关掉水龙头听,却只听到一片寂静。
  “……看来是烧还没退。”我想。神智不清的时候,梦与现实总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真假,辨不明方向。
  “不可对你触摸,”那声音一顿,却又唱一句:
  “眼泪也流干,让你可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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