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不过,你不在的话,我应该吃点什么呢?
  “随便吃点好了。”我想。刀尖拂过一簇尚未打理的新鲜铃兰,挑挑拣拣,选出一支最好看的,插进一旁的花瓶中。
  晚间,八点。今日的花格外多,我便也浑浑噩噩地加个晚班。理好最后一批货的时候天色已暗,抬头看一眼时钟,才发觉竟已是你登台的时间点。店门后望出去,街对面的科罗娜招牌一闪一闪。并不绚丽,就只是一些细碎的暖色小灯。安安静静的,在潮湿无人的小巷里缓慢地闪烁。
  “现在去的话,应该会有位置吧。”
  我这么想着,拿过下午时挑出的那支铃兰。选一张最干净的透明纸包起,洒些水珠在其上,捧进怀里。关灯,拉上卷帘门,朝着科罗娜走去。街道不宽,斑马线也只有短短五条。红灯亮起,一旁的路杆旁放着“红灯,请勿通行”的人声播报。
  “今晚的人多吗?”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一会儿进去应该喝什么?还是一瓶科罗娜吗?”
  “……老板会不会觉得我太小气。”
  “位置呢?我记得吧台的视野很好,但会被你面前的架子鼓挡住一部分。卡座都是聚会的人才坐,酒吧不一定会招待我。单人座位的话……”
  “还是坐靠门的位置吧。总的来说,那个位置能把你看得比较清楚。”
  嗯,真是一些很奇怪的问题。不受控制,不知缘由,一个接一个地在我脑海中上浮。
  不过它们好像都关于你?
  最后,也只会指向那一个亘古不变的问题:
  “不知道你今晚会唱什么歌。”
  叮铃。推开门,惊醒头顶的风铃。服务生依旧站在门的左侧。见到我,照例问出一句:
  “喝点什么?”
  “一瓶科罗娜。”
  “要柠檬片吗?”
  “嗯,谢谢。”
  走进座位,放下怀中的花。今夜似乎变了主题,一向温柔的舞台热闹又躁动。电吉他嗡鸣未止,架子鼓热烈地震动着,连同你清润的声音都变得飞扬。
  一切就像从头开始吧
  你们不需要想太多
  一切就像从头开始结束吧
  别想太远了
  踏碎吧 踏碎吧 就让他陪你度过吧
  踏碎吧 踏碎吧 一切就是如此没用
  是我从未听过的乐曲。应该算是摇滚?我不太了解。在那个老旧的MP3里,我从未听过类似风格的曲调。
  海浪尽头的你啊
  到底何时归来?
  别再说 别再说 到底什么有失有得
  灯光闪烁,台上的琴声嘈杂。绚烂的光影里,我看到你怀抱着琴,摇摇晃晃,柔顺的长发被灯照出毛茸茸的光影,随着微热的气流肆意飘动。
  “海浪尽头的你,到底何时归来……”
  “别再说,到底什么有失有得。”
  你的声音总是有种魔力。很好听,令人入迷。所以尽管我并不是很能听清你的唱词,这首我素未谋面的曲子还是很快就钻进了我的大脑。不过半分钟的功夫,我便已经可以随着你一同哼唱。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无人发现、无人在意,跑调或是怎么样,都无妨。
  “先生,您的科罗娜。”
  服务生端来了今夜的酒。依旧是透亮的玻璃瓶,金色的酒液,浸润金色的柠檬。
  “女士,抱歉……”隔壁桌传来服务生的道歉:“您要的海风没有了,您看我们为您更换一款可以吗?另外送您一份小食拼盘。”
  “可以,谢谢。”
  我看了一眼。隔壁的卡座本应热热闹闹,此刻却只坐着一位女士。看不清面容,只觉得似乎有些年长,其余再无法辨认。
  不过也与我无关。我仍旧抬起头,在一片黑暗之中仰望着台上的你。一瓶酒磨蹭着喝过一晚,听你唱过一首又一首我听过或未听过的歌。
  直到十点的到来。
  “今天的演出圆满结束!感谢各位捧场,祝各位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你带领着乐队谢幕。台上洒下金色的锡箔,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我捧起花,站起身,准备将尚且新鲜的铃兰作为礼物赠给你。却见旁边的那位女士先我一步,径直朝着舞台走去。
  然后她停住脚步,站在了你面前。她抬起头,你低下头。
  再然后灯光落幕。最后一秒,我看到你惊讶又凝滞的表情。模糊不清的侧颜里,你嘴唇微张。小心翼翼又难以置信,叫出一声我并不能确定、却又想不出第二个答案的:
  “妈。”
  寸欲难断
  bølge:海浪


第28章 forsvinde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天你的身影被后台的黑暗吞没。你,你的琴,连同乐声、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寻不见踪影,只在一瞬间。
  再然后,你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音讯,无声无息。
  其实我觉得,作为邻居,或者,用妹妹的话来说,每天一起吃晚饭的“搭子”,我应该问问你的去向。但我总想,既然你没有对我说,那我也不应该冒昧地去问。
  “哥,简翎哥不是你的朋友吗?”
  “是。”是吧。
  “那你怎么不问问他去哪儿了呢?”
  妹妹问起,而我沉默。朋友间当然会聊这些,我知道。可你要走,要躲起来,或者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也罢,那都是你的隐私。我没有理由去窥探你的隐私,当然,也没有身份。至少朋友这个万金油一般的身份并不足以让我鼓起勇气越过你与我之间的那条边界,逾距地向你发问——
  “也许,我也是想要一个身份的吧。”
  可我想要什么呢?
  “算了。”我想。有些事情在心里偷偷做个梦就好。甚至连做梦都是最隐秘的犯上,不敢让人知道。
  不敢让人、不敢让你,亦不敢让举头三尺的神明察觉到一分一毫。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也不叫一开始,就是你出现之前一成不变的样子。起床、进货,裁枝、收摊。的确缺少了些什么,但平心而论,不过是在裁枝和收摊之间少了一个掏出手机、看看你发来的今日食材的小环节。前后连五分钟的时间都不会占用,对我的生活完全造不成任何的影响。
  我是这么以为的。至少在我清醒的时候,我不会去主动想起你。但很多次,我总是靠在家门边,靠在老旧的、上了年纪的、被雨水润得生锈的防盗门边。听楼道里的脚步声,或轻或重,或多或少,希望从中听出些许有关于你的熟悉的声音。
  可是回答我的,却总是一片令人心碎的寂静。
  “滴答、滴答。”
  又是这样。从日暮出神至夜临。双腿隐隐发麻,肩膀也总觉得泛酸。自己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时钟也不知道,只有天色知道。可天色不说话,所以若不是这场悄然降临的雨,我想,兴许转眼又是一片思念的黄昏。
  于是我便起身。翻过几日未翻的日历,对着手机翻到今日的日期。
  秋分。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嗯……是不是有些好笑?我想。要是你听到我,一个三十岁的人在这里念叨节气歌,一定会打趣我两句的。想到这里,我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噤了声,坐到床边,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书了,年少的时候那些不知天高的梦想被我暂存在这个并不算太结实的木头拼接架上,日日夜夜与快被我尘封的丹麦文字作伴。
  啪嗒。翻开,夹在三分之一处的书签掉落。上头写“Hvordan man lever som et menneske i verden(如何于此世为人)”。
  “是索伦的书啊。”我有些恍然。对于翻译而言,人文社科类的书籍是非常好的载体。沉迷于丹麦语的那些日子里,我买来许多类似的书籍,索伦·克尔凯郭尔算是其中之一。这位丹麦的哲学家提出过许多问题、许多论调,他讲人为感官所驱,从审美阶段驶向无法脱离世俗生活的伦理阶段,又从伦理阶段升至仅作为自己而存在的宗教阶段,将理性推入绝境,从而引向信仰。如是种种,无一不让我浸于其中。而就是这样一个独特的人,终其一生都在思考“存在”的问题。
  人该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以什么模样,用什么思想……
  又该,有什么样的灵魂?
  哒、哒。
  倒完垃圾回来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高跟鞋。并不刺耳,反倒缓慢。我没听过这样的脚步声,便也停下步子,借着光琢磨来人。
  竟是你的母亲。她站在你的门前,有些犹豫,有些踌躇。
  “你好。”见到我,她叫住了我。
  “您好。”
  “你住这里吗?”她看向你的家门两侧。我猜她想着也许我是邻居,可能会知道你的住处。
  不过,你竟连她都没有告诉吗?
  还是说你的离开,就是因为她?
  “嗯,我住这里。”我掏出钥匙——是你的家门钥匙。站在她面前,钥匙插进锁孔,开门。
  我的手很久没有抖得这么厉害过了。
  “这是……”她有些难以置信。
  “我住这里。”我又重复了一遍。把你的房间认作我的,虚掩着门,并不往里走。
  “哈,果然……”她却忽然笑了。笑得无奈,些许愤怒,些许苍凉:“他又骗了我啊。”
  “谁?”
  “没什么。”她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早都习惯了的。”
  早都……习惯了的?
  “打扰了。”她对我道歉。没有我想象中的流连,只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简翎……”我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自作主张,帮你隐瞒,是对的吗?
  呼啦。一阵夜风袭来。门被吹开,露出我本无意窥探的你的房间。走时你未关窗,飘窗上的玻璃瓶七零八落被风吹倒,一片凌乱。瓶子里的水早就干了,铃兰也一样。枯萎、褪色,水润的花瓣变得干脆,一碰,就碎成细小的片渣。一朵、两朵……
  和你走时的那天一样多。你一朵都没带走。
  但你的琴却不知所踪。
  嗯……
  不见的,还有你总是放在杯架最上层左边的、总是亲手洗干净的那个,透明的冰川玻璃杯。
  我在你的房间里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我还是把飘窗收拾干净了。把流到地上的水擦干,把枯萎得无法再看的一朵朵铃兰扔进垃圾桶。还断掉了电,把你留在冰箱里的东西全部清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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