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分类:2026

作者:寸欲难断
更新:2026-10-11 19:20:46

  然后,我的心忽然变得清明了些。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终于有了可以给你发消息的理由:
  “花瓶被风吹倒了。花给你收拾好了。冰箱里的东西都丢掉了,电也断了。电闸在门后,往上扳是开。”
  讯息送达。而你没有回复。一片黑暗里,我在对话框敲下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回……”
  我没有发出去。
  最后,我还是将这行字,删除。
  寸欲难断
  forsvinde:消失


第29章 Barn
  “哥,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妈妈?”
  惯例的周五。妹妹忽然发问,我方才意识到深秋已至。也是这个季节,十一年前,母亲离开了我们。像是一片漂泊已久的落叶,选择了一年中最萧瑟的季节归根。
  “下周末吧。”我说。母亲的忌日是个周三,但公墓离城区很远,来回要一整天,我不想让妹妹专程请假,第二天还要回学校上课。奔波很累,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唔,我可以请一天假。”
  “以前可以,今年不行。”
  “一天而已,不会耽误什么的啦!”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看她一眼:从前母亲的忌日若是在要上学的日子,我总帮她请两天假,等扫完墓回来,她就可以多休息一天。一开始我也不愿,但想着她年纪还小,歇一两天也实在不要紧,就算了。再就是母亲一向偏爱她,给她放一天假,也算是顺着母亲的意。只是现在她已经升上了高三,我虽然不认为两天不去学校会耽误什么,但也不想让她还是一副懈怠的态度,便直接戳穿了她的小坏心思。
  “你就不怕我给妈妈告状!”
  “妈妈就在那儿,”我意指客厅里母亲的灵位:“你去就是。”
  “哼。”她很不满:“等我高考完看你还管我。”
  “那也是考完的事,今年就是不行。”
  这事没得谈了。不过她也奈何不了我,只能扒拉两口饭菜,算是“泄愤”。我在心里暗笑,端起碗去厨房,却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些什么。
  我二十九岁了。
  却还是称呼母亲为“妈妈”吗?
  其实我也知道,这不过只是一个称呼,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只是寻常人,或是身边的同龄人,到了这个年纪早都自立了。对于父母,大多只叫一声“爸”、“妈”,很少有再用幼时的叠词的了。我也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我十六七八的时候,就已经是用“妈”来叫她的了,那是一种早就养成了的习惯。
  可是为什么,到了如今,这种习惯不复存在了……
  甚至,还倒退了呢?
  “也许是心理问题吧。”我想。忘了在哪本书上看过,说是人会下意识对自己亲近的、依赖的人展露出脆弱的一面,会向他们撒娇。叠词就是撒娇的一种方式,毋庸置疑。
  所以,我的心理年龄还是很小吗?
  我想不尽然。但在面对母亲的时候,这个答案是游移不定的。兴许她还在的时候我是想迫切地长大,去承担一个家庭中“父亲”的角色,遂然强装成熟;而在她走后,“父亲”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取而代之的只是“哥哥”,是“长子”,是哪怕再年长、再稳重,都还是会依赖母亲的,“孩子”。
  “哥,吃完饭去不去超市?”
  “什么?”
  “我说去超市——”妹妹鼓了鼓腮帮子:“总要给妈妈带点东西的吧!”
  “哦,好。”
  “发什么呆呢,心不在焉的。”她走到我身边,打开水龙头,接过我洗了一半的碗:“我来吧我来吧,看你那样。”
  “……我什么样。”
  “失恋的样!”她瞥我一眼:“怎么,你被嫂子甩了?”
  “你哪儿有嫂子?”
  “那谁知道,大人最会鬼混了。”
  “我没有。”
  “有功夫在这跟我狡辩,不如想想一会儿给妈妈买点什么。我先说啊,你可别跟以前一样每次都带老三样,什么面点水果牛奶的,多无聊啊。”
  “……那还能带什么?”
  她停下动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你这德性到底是怎么追到的嫂子?”
  “我再说一遍,你没有嫂……”
  “管球你那么多,”她把我赶出厨房:“别在这碍事啦!”
  ……总感觉妹妹是在蓄意报复我。我不让她请假,她就编造出个莫须有的“嫂子”扣到我头上。百思不得其解就罢了,还要把给母亲买礼物的这个难题也丢给我。
  我该怎么办呢?我有些苦恼。母亲是个很务实的人,她在的时候总不让我花钱。我记得有一次,很小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卖红色玫瑰花。那时候也不知道送花是种所谓的社交礼仪,就只是觉得花很漂亮,母亲也很漂亮,我想把这些漂亮的花送给漂亮的她。掏出攒了很久的三块钱买了一朵,抱着回家,捧着给她。结果呢?她确实笑了,确实很开心,但总是为这三块钱心痛。觉得浪费,觉得不值——
  “这么好的东西,送给我不是糟蹋了吗?”
  嗯,她不是觉得花不值三块钱,她是觉得自己不值。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停留了很久,让我思考了很久,思考她为什么觉得不值,思考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思考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于是我开始观察她,观察她每次去超市的时候都买什么:日用品要买打折的,要优惠最大化,但吃的,肉蛋奶这些,都是尽力买最好的,因为她要做给我吃——
  所以幼小的我得到了一个“笃定”的结论:她喜欢务实的东西。是吧,这结论真的很笃定,真的很坚定不移。以至于一直到了今天,它依旧是我惯性化的第一选择。
  但惯性的,就是对的吗?
  “陈铃。”我站在门外叫妹妹。
  “干嘛?”
  “妈妈留下的那个钱包呢?”
  “在我这呢,怎么啦?”
  “……没事。”
  “哦?”她探出头来,好整以暇:“让我猜猜,你不会想给妈妈织个包吧?”
  “不是。”
  “不是?我才不信你会好端端地问这个。”她颇为得意:“先告诉你,我可是早就给妈妈织好了小礼物的,你可不能学我。”
  该说不愧是兄妹吗?我的一些笨拙的想法在她面前完全无法遁形。
  没办法,只好服输了。
  “你……织的什么?”
  “嘿!我就知道!”
  “……快说。”
  “哎呀,就是些小东西啦,手套什么的。这不是秋天了嘛,我想着万一妈妈冷呢?本来想织件毛衣的,可惜没时间,只能等明年了……你可不许跟我抢!”
  “是吗?但你说出来了,那这个想法就是我的了。”
  “强盗!”
  “反正你也没时间织,”我笑:“看来妈妈收到的第一件毛衣得是我送的了。”
  “陈、南!”妹妹急了,手都没擦,水珠就往我身上甩。我也不恼,就跟她躲,跟她闹,管什么碗洗没洗完、水会不会被浪费……
  嗯……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做个小孩,也不错。
  寸欲难断
  Barn:小孩。


第30章 vindens sus
  每次我来,公墓总是阴天。没有雨,没有风,就只是一大片灰白色的云盖在头顶,令人沉闷着近乎凝滞。
  “慢点。”妹妹叫了我一声。母亲的墓在靠上的地方,有一条不算好走的上坡路要走。今年云城的雨水多,泥土都湿漉漉的。我嗯了一声,提了提手里的东西继续往前走。却不想妹妹突然伸出手,从我这里捞了一袋水果到自己手里去。
  “怎么了?”
  “重,帮你拿点。”
  我顿了顿脚步,下意识地看向妹妹。第一眼看到她的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在脑袋后面轻轻晃;然后看到她挽起的衬衣袖子下露出的手臂,因为提着东西,从上到下都显出用着力的线条。
  “……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是长大了。从原本要我抱着、要我牵着,一路长到我几乎都不再需要低下头去看。昨天那个想尽鬼点子要把洗碗活推给我的小孩子,今天竟也已变成了会帮我分担重量的小大人。
  “咦,”妹妹的眼神称得上是万分嫌弃:“你爹味好重。”
  “什么是爹味?”
  “就是那种……”她摇了摇头:“啧,很难形容,总之很肉麻。”
  我哑口无言,本来不就是“长兄如父”吗?怎么竟然成了一种“贬义的指责”。只是刚刚心里还有些难过,看到妹妹不自然地加快脚步,特意和我拉开距离的样子,便知道她口是心非。自然,所谓的贬义和指责也就不存在了。
  “姑且当她认可了我的评价吧。”我想。也不去追她,任她走快步在我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来。
  “妈妈!我来啦~”
  嗯,妹妹是这样的。总要咋咋唬唬地面对母亲,全然不管这里是理应肃穆庄严的墓地。从前我训过她几句,可她说她想让母亲看到她开心的样子,这样母亲才不会为她担忧牵挂。
  她一直如此。尽管我知道她每次总会在离母亲有些距离的地方站一会儿。收敛起所有的负面情绪,为母亲酝酿一场全无阴霾的愉快。
  “妈。”我把东西在母亲墓前放下。水果、牛奶,还有些吃的。我也一直没变,每次来都是这老三样,也每次来都要在妹妹面前装出大人的样子,故作成熟地只叫一声“妈”。
  “你看老哥,还是这么轴。”妹妹在墓前坐下来碎碎念:“我都跟他说了买东西要点新意,结果他还是买这些,真是,没救了。”
  “好好,随便你怎么给妈告状。”我掏出香火纸钱,任妹妹在一旁絮叨,我做些照常的流程仪式。火点起来,香燃起来,一缕缕淡淡的烟便悄然上浮,飘至黯淡的空中。
  然后,我看到一群鸟从头顶掠过。
  【小哥,公墓怕是有点贵哦,你掏得起?不行的话再看看嘛,咱这也有别的选择。偏是偏了点,风水好的嘛。】
  【你说公墓啊……嗯,是有点贵。这样吧,你每天多干两个小时,我给你每个月加一千五。没事,先赊着都行,你还能跑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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