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有。有人规定，我的规定。你去歇着。”
　　“我——”
　　“快去。”你戳戳我的额头，力度不轻不重。我尚未回神，你便抢走我手里的碗躲进厨房。
　　再然后我听到的，就只有哗啦啦的水声了。其间陶瓷玻璃碰撞，叮叮当当。
　　“刺啦，刺啦。”
　　灯泡又闪烁了两下。我抬起头，发觉你用的早就是很老的灯泡了。现在人人都换了节能灯，这种过度耗电的品种已经不在市场上流通了。
　　是房东留下的吗？好像不是。这一栋楼的房东为人还算慷慨，不会在自家房子里留一个上了年纪的灯泡。
　　那，它是从哪儿来的呢？
　　“……”
　　想这些干什么。其实我只是在意它接触不良。你的屋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光源，若是天彻底黑下来，它再黑掉，你不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么？
　　还是换一个吧。我想。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下一句话：
　　“去五金店买灯泡。”
　　咔哒。水声停了，样式统一的水龙头发出我熟悉的声音。
　　“嗯？你在看什么呢？”你走出来，顺着我的目光一起向上看：“灯泡？”
　　“嗯。它总是闪。”
　　“噢，上年纪了接触不良嘛。没事儿，我都习惯了。”
　　“明天我给你换一个。”
　　“不麻烦啦~”
　　我不接话。我发现，对你，许多时候我都难以回答。那么只要我不回答，你就不会在下一句话抛出对我的拒绝。由此，我做什么就都可以，不需征求你的同意。
　　嗯，是个好方法。
　　“啊，天要黑了。”你看向窗外。秋日将至，白昼愈发短暂。往常的七点还是天光大亮，这时候已是白日的尾声了。晚霞的橙色不复，仅在天边挂了几丝紫蓝色的寥寥余晖。
　　“你今天要去酒吧么？”我问你。咔哒咔哒，墙上的时钟已经逼近七点四十。
　　“要去，所以我得抓紧给花换水呢。”你应。快步走到飘窗前，一手捞起一个玻璃瓶。里头还是有很多紫色的铃兰，新鲜的、快要枯萎的。年轻的尚且挺立，不过几日前才带回来的却早已颓靡。
　　“这短时间下雨多，换水可以不用太频繁。”
　　“两天一次？”
　　“三天吧。”
　　“喔……难道是我换水换太勤了？”
　　“也许。而且你这里面阳，铃兰最好放在阴凉的地方。如果白天晒的时间久，枯萎得也会比较快。”
　　“唔……”
　　“不过也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最近换季，鲜切花确实不太好保存。如果你需要的话，明天我给你带一点保鲜剂来吧。”
　　“好呀。”这次你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我：“那谢谢你了！”
　　嗯，果然一谈及铃兰，你的态度就会发生很明显的转变。
　　为什么呢？
　　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看着你抱着花瓶在客厅和厨房来去。按理来说我应该给你搭把手的，但我总觉得铃兰对你来说是一片私人的领地，我不应擅自闯入。
　　“几点啦？”我听到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近，但很清晰。
　　“七点四十五。”
　　“七点五十叫我一下哦，不然我要迟到啦！”
　　“嗯。”
　　迟到么……
　　视线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你放在一边的吉他上，连同那些你在舞台上唱歌的场景切片一同闪进我脑海。
　　以为自己就是周末的礼拜三
　　你说别太死板 不如预支一半
　　这首歌叫什么来着？星期三或是礼拜三。
　　今天不是礼拜三。不是礼拜三你也会唱这首歌吗？
　　等你出来问问你好了。
　　……算了，感觉有些冒犯。如果你知道我把你唱过的歌记在心里，你可能会害怕我吧？我不想你害怕我，这样你就不会远离我。
　　所以，就这样留在你身边好了。也许是朋友。
　　就算，是朋友。
　　寸欲难断
　　pære：灯泡


第26章 kop
　　买一个灯泡是很简单的事，但把它装在你的天花板却不一样。你仍旧提前买好了食材，比起昨天，不同的地方也只是我把灯泡装进了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而已。
　　“你来啦！”依旧是同样的问候。今天你穿了一件围裙：分明只是处理食材，并不是很有必要，但很好看。
　　而且很特别。不仅是你，而是连同这个房间都给了我一种久违的感觉。住在这里这么多年，我只把它当作一个容身之所，唯独靠近床头的书架时我才会有些许的安心。但现在，看到穿着围裙、指尖还沾着水珠的你，这种安心感再次包围住了我：比以往都强烈，令我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嗯？干嘛不进来？”
　　“……要换鞋吗？”
　　“不用呀，你昨天问过这个问题了嘛。”
　　“但你说今天要打扫卫生。”
　　“唔……”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儿晚上回来得晚，我都还没睡醒多久呢。”
　　“那一会儿我来帮你吧。”
　　“不麻烦不麻烦——袋子里是什么？”
　　“灯泡。”
　　“不是说了不用嘛。”
　　“只是刚好路过，顺手就买了一个，你用不上的话就放一边吧。”
　　“好好~那谢谢你啦。”你没说要换，也没说不要。
　　……总感觉是把一个两难的问题又丢回给了我。
　　那就搁置一会儿好了。
　　照例，你又买了番茄。
　　“你很喜欢吃番茄么？”我问。
　　“嗯，蛮喜欢的。”
　　“要去皮吗？还是不去。”
　　“我喜欢吃不去皮的。你呢？”
　　“那就不去皮吧。”因为我都可以。轻轻一刀下去，番茄汁水在刀刃上漫延开来。
　　“这次的番茄不错。”我说：“你很会挑。”
　　“是吗？”你看起来很惊喜：“它红红的，而且捏起来比较软，我感觉应该是那种老番茄。”
　　“嗯，确实。”
　　“啊——太好了！”
　　“什么？”
　　“终于挑到好的了呀。”你如释重负：“从小我就不擅长这些，每次我妈让我去买菜我都买不到好的，没少被她骂。”
　　“小时候的事情你记了这么久？”
　　“小时候的事情才最难忘呢！”
　　“那明天你再去今天这家买点吧。”
　　“为什么？”
　　“带回家给阿姨看，证明一下你自己。”
　　“什么呀，我都多大人了。”你笑。
　　我也笑。番茄切成丁，扔进白瓷盘，红色的肉包裹着点点嫩绿的芯。窗外飞过成群结队的鸽子，空中转悠一圈又一圈，然后归巢。
　　“好困……”和昨天一样，你还是瘫在凳子上：“不想上班。”
　　“可以请假吗？”
　　“都跟老板说好了今天要去的。”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五，比昨天晚了一些。
　　“那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洗碗。”
　　“你放着吧，我回来再洗。”
　　“沾了油放久了不好洗，我弄就好。”
　　“那……谢谢？我保证明天我洗！”
　　我有点哭笑不得。妹妹以前也这样跟我讨价还价，装可怜或者玩什么划拳的小把戏，总之就是不想去洗碗。开始我还不想惯着她，后来也就想开了，不知不觉就包揽了所有的活儿。我早就习惯了，所以看到你脸上浓重的愧疚，第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思来想去，只好借用妹妹的“手段”和你开些玩笑：
　　“以后石头剪刀布好了，输了的人洗碗。”
　　“好啊！那今天算我欠你一次！”
　　“嗯，明天你赢了的话就算还清。”
　　这招果然有效，你一下就轻松了起来。于是我也松了口气，端着碗筷走进厨房。
　　“总感觉忘了什么……”
　　忘了拿你的冰川杯。今天的菜口味有些重，你喝了不少水。我转身来拿，以为你还在小憩。却不想你早就起身，拿着它进了卫生间。你打开水龙头，从水池边拿起一个特别的小刷子，放进杯中，细细地清洗着已经足够透亮的玻璃……
　　“啊，怎么啦？”你看到厅中的我，停下动作。
　　“想起来有个杯子没洗。”
　　“这个呀？没事，我来洗就好~”
　　然后你关掉水龙头。取下一块干净的毛巾缓缓擦拭。从杯底到杯口，爱怜又疼惜。两遍过后，你把毛巾放回原处，把杯子托在手掌又轻巧地翻转，最后，将它落至你桌上收纳架最上层的最左边。
　　我这才想起，它就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你给我接水用的那个冰川杯。
　　“那我就先走啦？”你背起早已装好的吉他：“谢谢你帮我洗碗！”
　　“嗯，路上小心。”
　　“好，拜拜~”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缝隙里溜进你带起的微风。空旷的楼道里，你匆忙的脚步愈来愈远……
　　而我回过头，看向水滴未干的冰川杯。简洁的款式，却在一众漂亮的杯子中成了被簇拥的那个。
　　因而我想，它应该是你最喜欢的杯子吧。
　　寸欲难断
　　kop：杯子


第27章 bølge
　　读书的时候，老师总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很久。譬如看书写字的时候要把背挺直，早期睡前要在脑子里温习一下学过的东西。似乎学生时代的每一个习惯，无论大小，都要用漫长的时间和恒久的训练才能停留在自己的身上。我也不例外，但对于养成和你一同吃晚饭这个习惯，我花费的时间比既往的任何一件事都要短：每日早起采货，理花直至中午，简单对付两口午饭，小憩过后裁枝到黄昏。日头将落未落之时拿起准时响起的手机，看你发来的食材，和你讨论今日要做些什么饭菜。
　　听起来有些无聊，有些千篇一律，对吗？
　　但我很喜欢。有你在的日子，千篇一律亦令我欲罢不能。
　　“今天酒吧有演出，”我收到你的消息：“今天没办法和你一起吃饭了，抱歉现在才和你说。”
　　句尾附赠一个道歉的表情包。不知道是小猫还是兔子，捧着一颗心，对着屏幕这头的我不好意思地哭泣。
　　“没事。”我回道。我想过用什么来回复你，“知道了”显得太冷淡，“没关系”又太正式。总而言之，怕你愧疚，又怕你担忧。思来想去，只好选择一个最平凡普通的“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