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开在科罗娜（近代现代）——寸欲难断

　　寸欲难断
　　hvis：如果


第24章 skæbne
　　“阿南，耍朋友了？”
　　老板娘忽然问我。没头没尾的，摸不着头脑。
　　“没有。怎么这么问？”
　　她朝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顺着看过来，才发现手里的花包错了颜色。深紫色的铃兰配浅紫的包装纸，这是她的规矩，我从来没出过错。
　　“你要不是耍朋友，那就是心里藏着事，不然哪儿能这么心不在焉？”
　　“……只是没休息好。”我找了个由头。她知道我在说谎，我也知道，但我们谁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啊，真是……”我低下头，一边把包错的纸取下来，一边在心里默默自嘲：“只是和你吃个饭而已，又不是其它什么，何必这么紧张？”
　　紧张到犯不会犯的小错。紧张到心不在焉。紧张到十分钟看了三次表，却仍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
　　滴滴、滴滴。
　　我愣了愣。是万年不会响一次的手机通知。摸出来看，竟是你给我发来了消息。
　　“晚上吃这些可以吗？”
　　然后便是图片。新鲜的番茄和彩椒，一大块尚带着血水的牛肉。嗯，还有一筐干净的鸡蛋。
　　“牛肉想怎么吃。”我回你。番茄总是默认和鸡蛋做配，我知道。
　　“你会做乱刀牛肉吗？”
　　“会。不过如果要是乱刀牛肉，你可能还要买点辣椒。”
　　“……”
　　“如果不太能吃辣，青椒也可以。”我补了一句：“怎么做都好，看你。”
　　“好。”
　　接着，你便不再回话了。我却像着了魔，把你发来的图片翻来覆去地看。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蔬菜瓜果，却也令我凭空臆想着。想你是如何琢磨出今天想吃什么菜，又是如何列好食材的清单，去往单元楼外的菜场和精力旺盛的爷爷奶奶们抢购。我甚至臆想着不擅长烹饪的你被挑选食材这件事难住的模样：
　　你会在面对番茄堆的时候想红色和粉色有什么区别吗？你会在买彩椒的时候从里面选出一个最圆润最好看的吗？你会在挑鸡蛋的时候被进门左数第二家那个油嘴滑舌的摊主用“农家土鸡蛋”的噱头吸引吗？这些我都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更想陪在你身边。和你走过一家又一家摊贩，把你想问的问题的答案一一讲给你听。
　　“各位观众晚上好/晚上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六点半，我是主持人……”
　　“呀，到点了，阿南你下班吧~”老板娘打开了电视。一个很有年头的老物件，头顶上两个天线，信号不稳定，屏幕时不时会闪烁少许黑白雪花。这是当时那位家具城老板送给她的。如果我没记错，它和我应该是同时来到的这家花店。一晃眼它都在这里待了快有十年，而我竟也一样。
　　“嗯，那我先走了。”
　　她挑挑眉。
　　“都不主动加班了，还说不是耍朋友？”
　　“真没有，就是赶着回去做饭。”
　　“给小妹做饭？”
　　“……”我没回答。我做不到撒谎，但也不会真的把你的事情和盘托出。于是笨拙的我只好像一个窃贼一般，慌里慌张地收好东西，手忙脚乱地回家。
　　咚、咚。
　　敲响你家门的时候，我其实很忐忑。第一次我并没有勇气，总觉得自己上了一天的班是带着一身的倦气站在你面前，便又折返，去到楼下的玻璃面前反复“修改”着自己的表情——之所以没有选择回家，是怕你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怕你问为什么我没有直接来找你，怕你等得不开心，因为没人愿意自己满心期盼着、等待着的人不选择直接奔向自己，而是绕一道远路，只把约定见面这件事当作稀松平常。
　　不过你会因为这种事不开心吗？
　　我觉得不会。
　　因为我并不是你期盼着、等待着的人。
　　在这种纠结来到第三次的时候，我终于抬手敲响了你的门。心脏快要迸出胸口无法自控，几乎都要和敲门声一般响亮。
　　“你来啦！”你打开门，依旧带着清淡又明亮的笑容：“我也才刚到家，正洗菜呢！”
　　“放着我来吧。”我说：“要换鞋吗？”
　　“不用不用，我明天才打扫卫生呢！你直接进来就好。”
　　“那明天我来帮你。”
　　“搞这么客气干嘛，你还得上班呢，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真客气么？并不是。打扫卫生不轻松，我不舍得你自己一个人做。假客气吗？又怕你觉得我太过强硬、不知分寸。把热心当作一种绑架，不懂边界着闯进你的生活。
　　所以我选择沉默。
　　“这个肉是你切的吗？”一进厨房，我看到摆在碗里的牛肉末。
　　“我哪儿会切这个呀。”你笑：“买的时候顺便就让老板帮忙切了，省得你回来还得动刀。”
　　“……下次让我来吧。”
　　“怎么了吗？”
　　“……没，你当我随便说的吧。”
　　确实没怎么。我完全就是虚荣心作祟，下意识地想把所有活都揽到自己身上而已。为了遮掩掉这种幼稚的虚荣心，我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嫩肉粉：
　　“你喜欢吃嫩一点还是？”
　　“放一勺就行，这牌子的嫩肉粉要稍微比其它的少放点。”你说。语气很笃定，完全是对它非常熟悉的状态。
　　“你平时也自己做么？”我问。虽然这个问题你曾经给过我否定的答案。
　　“啊，这个啊……”你垂下眼。两秒钟的时间很快过去，你便又抬起头，全然无事发生：“以前听我妈说的，我也没怎么试过。”
　　“……”你在说谎。
　　“不过这么说的话，”你接起方才的话题：“孩子真的很容易把父母的话当成真理呢。也不管是真是假，好像只要是从小听到大的，那就绝对是真的。就比如说我妈总说水要喝温烫的，说温度高点能杀菌消毒，就总给我喝烫的。我以前一直都当真，后来长大了念书了，才知道消毒起码要一百度，烫的喝多了容易食道癌。而且哪怕我都知道她说的是错的了，脑子里却总觉得她还是对的，每次都得花点时间来矫正她说的错误观念。”
　　“嗯……是的吧。”
　　“你也这么想么？”
　　“也许。”
　　也许吧。也许。母亲很少对我说起生活或者日常方面的东西，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很难和你感同身受。唯一她说的、我记到心里并且深信不疑的，大概也就是那句：
　　“命运自有安排。不止有安排，也会有差错。”
　　“简翎。”这应该是我第二次叫你的名字吧。对你的名字，我总是很羞于启齿。
　　“怎么了？”
　　“你觉得什么是安排，什么是差错？”
　　“……什么？”
　　我问出了口。后知后觉，才知道这句话听来有多莫名其妙。没有前言没有后语，完全就是一句令人无法理解的话。
　　“没什么。”我说。没什么。舀一勺嫩肉粉倒一勺酱油，腌肉。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你这个问题。在那一刻，我只是觉得我该说这么一句，我想说这么一句。我想问问你对你而言，你有没有遇到过所谓的安排与差错。想问你自由是否是你的命中注定，背井离乡是否是你的阴差阳错；
　　更想问你，你对我而言，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人生的差错。
　　我该喜欢你吗？
　　我不该吗？
　　……
　　我不知道。
　　寸欲难断
　　skæbne：命运


第25章 pære
　　晚饭很简单。乱刀牛肉，番茄炒蛋。没什么新意，但你吃得很开心。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的眼睛里有光。不只是细碎的灯光，更有自你心底漫溢出来的柔软的光。很像是把心跳轻轻掐碎，任它们变成一颗颗好看的星星，在你清澈又宁静的眼睛中自由自在地闪烁。
　　“好吃！”你晶莹的睫毛轻轻颤：“你做饭真的很厉害！”
　　我不知该怎么应对你的赞美。很少有人夸我，就连妹妹也不例外。做饭这件事更像是我的一种义务，履行自己的义务本就不需要被谁夸奖。
　　所以，你又成了我的“第一次”。
　　“吃饱了吗？”我问你。毕竟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转移话题总是一个万用的方式：“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添一点。”
　　“够啦够啦，你怎么跟养小孩一样。”
　　“……抱歉。”
　　“开个玩笑而已，道什么歉。”你放下筷子，向后一仰，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啊，吃得好满足，感觉一下就困了。”
　　“晕碳吗？”
　　“可能吧？不过我很少会这样哦。”
　　“很少？”
　　“上次这样还是几年前呢。那时候我也吃了一顿饭，还没吃完就开始犯困了，足足睡到第二天。”
　　“那一定很好吃。人只有在心满意足的时候才会犯困。”
　　“是啊，好吃。”你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天花板。小小的灯泡，电力不足的黄光只够照亮一个小圈的地界。模糊的光晕投射下来，似乎把你的眉眼也一并模糊掉了：“确实很好吃。”
　　“也确实，很心满意足。”
　　刺啦。灯泡闪闪，房间有一瞬的暗。只那一瞬，灯光褪去主场，窗外未尽的晚霞铺上窗棂。
　　“……时间不早了，我去洗碗。”我说。
　　“放那吧，我来。”
　　“不用。”
　　“你都做了饭了，哪儿还有让你洗碗的道理？放那。”
　　我不理你，径自端起碗筷。你却着急，一下就站了起来。
　　“再跟我客气，我真要生气了。”
　　我站在原地。并不把碗放下，只是看着你。看你佯装恼怒的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你故作不满的悄悄下撇的嘴角，看——
　　“陈南。”
　　你猛然凑近我。意想不到，意料之外。你不过一个跨步，顷刻之间便将我拉到你的咫尺之距。
　　“……怎么了。”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没用。”
　　我一顿。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在家里也这样。”我说：“你没必要……没人规定不做饭就一定要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