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鸟（玄幻灵异）——NIIM

　　湛童讽笑一声，随后作出谄媚的表情：“如今我性命在你，只好听你的了。只是金霞门所在秘不外宣，你附耳过来，我便告诉你。”
　　灵微登时拽住相明夷袖子，警惕担忧。相明夷明白他顾虑，但还是点了点头，警告道：“莫要诓我。”便谨慎地凑近。
　　说时迟，那时快，悬在肩头的飞轮霎时流转，直削向明夷颈后。相明夷瞬间惊觉，正欲压下剑刃，彻底控住湛童，却听一声爆响，金轮化作两段，一段飞往灵微身处。
　　咫尺之间，两难周全。
　　“噼”地一声，断裂的金轮被石子弹开。相明夷回身时，只见半片金轮落在地上，灵微立在眼前，毫发无伤。
　　再去寻湛童所在，已然无一人影，显然他借机逃走了。
　　那么，暗中掷出那飞石之人，又是谁？


第10章 双星照
　　或是湛童一语成谶，打那之后，灵微的寒毒发作得更厉害了。一朝击退湛童，其踪迹便无处可寻，而凛冬深深，路途难行，连回到金陵也不易了。
　　只好就地住下，日日唤店家烧开热水，柴火不间断地续着。满城的药铺都被走遍，掷千金，请不来杏林名医，徒燃着百草，聊以驱寒。
　　大雪铺满客栈门前的日子，灵微咳了血。眼看着好不容易养回的血色，比初见时还要淡了，相明夷的心也揪了起来。于间清露难寻，又恐雪水寒凉，相明夷只好去冰下取那未凝结的泉水，注入盏中，用真气温热，喂给灵微。
　　自冰天雪地归来，那一身衣袍，怕是比灵微的肌体还要冷。
　　灵微未尝不察。饶是相明夷一进屋便将外袍换下，也挡不住冷肃之气透过帘帷。等到自己被半揽入怀中时，肌肤所触便只余温热。
　　见的人间事越多，灵微越是明白：相明夷本不必如此。
　　哪儿有那么多的仗义青天？纵然快意恩仇，也无须做小伏低。何况是众星拱月的相明夷。
　　可那人偏偏陪在他身畔，宛如对待珍宝一样呵护着他。
　　“虽然那少年下落不明，但你也不必太担心。”相明夷见名为愁眉不展，以为他依旧挂心金袍道人之事，出言宽慰道，“好歹已知道他是金霞门的人，有了这条线索，虽不能即刻揪出那道人，也比以往多了几分眉目。
　　“我早已飞鸽传书，请师父相助，方才他老人家回信，说是已将那金袍道人的事上报西王母。西王母掌管着修界规矩，有修者在一重霄肆意突破，以致伤害生灵，西王母不会坐视不理。而金霞门也不似隐世不出的门派，一定会再次暴露行踪，我们只要耐心一些，就能等到他们的线索。到那时，你师哥的仇……”
　　相明夷声音顿住，不忍去想后来之事。而灵微垂眸良久，亦不单单为此。
　　终于，灵微开口道：“相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起初救下一只小鸟，或许还是好意，可到了如今的地步，已不能用古道热肠来解释。
　　灵微的话亦触动了相明夷最深的心弦。起初，相明夷不曾细想，对弱小生灵的怜惜压过了心中那点情窦初开，就连那偶然的怦动，也被他曲解为见色起意，惭愧按下。可是愈相处，愈明白灵微身上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来自何方，他感染于灵微的执拗与不甘，又珍惜对方的坚贞与脆弱，把灵微的爱视作自己的爱一般。
　　“因为我爱慕你。”相明夷一字一顿、珍重道，“爱慕到想要成全你的一切。”
　　*
　　夜里雪落屋檐，灵微侧卧在榻上，枕着香囊，沉沉之际，又梦见了贞则。贞则的样子变了，不再温柔着笑着，墨色的眸子里染上哀伤。
　　你在怪我吗，师哥？怪我没能为你报仇，怪我不曾去陪你。我也很想到你的身边，可我没有办法，我、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再回头了。
　　师哥，我好想你，好想你……
　　等一切都结束了，等我也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我……
　　泪痕在枕上干涸。
　　再度从朦胧之中睁眼时，没有看到相明夷，但比往日又多了些什么。
　　床头放着一串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泛着微黄的糖光，躺在油纸包上，是寂寞冬日里少见的艳色。
　　许是相明夷怕他烦闷，才一大早从外面买来。灵微将竹签拿起，停在面前，良久，垂目放回了原处。
　　他缓缓起身，穿好绒鞋，自衣架上拎起裘衣，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方踱步出门。
　　店家难得见他出门，招呼了一声，又说相公子在后院里，给树上的小鸟搭巢。
　　灵微怔了怔，顺着店家指的方向，一路走去。
　　掀开帘子，就见相明夷跨在树叉上，学着鸟声，一点一点引诱两只麻雀靠近他搭好的树枝窝。
　　啾啾、啾啾，像是唤醒了那些沉眠在梦里的天籁。
　　相明夷看着两只小鸟住进窝里，一唱一和不知说着什么，倏地笑了起来，蓦然低首，方见灵微披着白裘，寂然地立在树下。他陡然一惊，不觉唤了一声“灵微”，连忙翻身下树。
　　“你怎么出来了？身体可好些？外面这么冷，还是回屋里坐吧。”
　　灵微摇摇头：“我出来看看。”
　　他若决心做什么，相明夷便不会阻拦。是以，相明夷只是小心地将那身白裘拢了拢，又侧身而立，挡住身后斜吹的寒风。
　　“我看到那两只小鸟的巢，被风刮掉了，所以帮他们重新搭起来。”相明夷道，“它们一开始还害怕呢，好在还是回到巢里了。我叫的时候，它们还跟着我学。真聪明啊，原本是那样不同的叫声，竟然也变得相似起来。只怕我上梁不正，让它们学坏了去，从此就只会呕哑嘲哳了。”
　　相明夷无心而言，灵微却触之生情，仰首久久望着树上。
　　那是他和师哥……倘若不曾遭逢变故，也是这般模样。
　　可是它们之间，多了一个搭巢人，那个人叫相明夷。
　　如果没有相明夷，如今又会是什么样呢？
　　灵微会身死于荒野，与师哥一同消亡于冰冷的泥土。它们生同衾，死同穴，却再也得不到一个公道。
　　相明夷给了他希望。
　　可灵微要亲手剥夺相明夷的希望，打碎那片痴心与爱，只留下一个伤心的人。
　　值得吗？
　　冬风将白裘吹掀了一角，灵微浑然不觉，相明夷却下意识地凑近，伸手拢住了那边缘。
　　“风真大。”相明夷抱怨道，声音却淡淡的，只有望着灵微的目光如明日一般。
　　像是在说：我愿意陪你一起站在风里，在冰雪里，就算你永远也不会回应一个厮守者无望的痴心。我爱你，哪怕只有此朝夕与你共，即使终将分别也会永远铭记。
　　灵微在那一瞬间，好像知道答案了。
　　*
　　那根糖葫芦，最终只是作了一个摆件。
　　灵微回屋不久，就染了风寒。滚烫的火焰与体内的寒毒交织，把他推向了另一层炼狱，连相明夷也束手无策。
　　相明夷急火燎心，不惜花费重金，到处贴下告示，招募天下名修仙士，只为求灵微一夕安稳。
　　慕名而来的修者不计其数，无一不在紧蹙的眉头与无奈的叹息之下，拱手告辞。
　　绝望笼上了相明夷的心。
　　究竟还有什么办法、什么办法能救灵微？
　　赶走第十八个招摇撞骗者的那日，客栈外传来小二紧张的通报。
　　“相公子，门外又来一人，他说、他能暂解灵微公子身上的毒。”
　　这措辞太像夸口之谈，令相明夷倦然的面容更加厌烦，可是为了灵微的病，他还是强撑着疲惫，对门外道一声“请”。
　　灵微睡在帷帐里，于冷热交织之中，似感知到什么，稍稍恢复了知觉。
　　“相公子。”他低低唤道，喑哑柔弱。
　　相明夷连忙挪到榻边，轻抚着灵微的额：“我在。你感觉如何？”
　　灵微说不出话来。
　　相明夷怕他渴了，便小心地扶他起来，将一盏温水递到他唇边，浅浅沾了沾。灵微啜了一口，便摇了摇头。
　　连灵微自己也说不清，这股促使他醒来的悸动是什么。他只是闭着眼，倚靠在相明夷肩头，等待那扇门轻轻开启。
　　斗笠黑帷罩住了那人面容，挡不住那一身幽幽的寒气。
　　相明夷陡然激灵，转头望向那人，心中有种没来由的防备。
　　到底……是什么气息？
　　那人淡淡施礼，不言不语，便要上前探脉。
　　“慢着。”相明夷警惕地拦住他的手，目光渐渐染上锐利之色，“先生如何夸下海口，能解灵微的毒？”
　　那人动作顿住，似是无话可说。只踌躇片刻，便又伸出了手。
　　相明夷厉声道：“从进门到现在，连声招呼都不打，也不曾露面。我如何信得过你，让你接近灵微？”
　　他此刻依旧揽着灵微，言语之间，呵护备至，让斗笠人陷入沉默。
　　良久，那人才哑声开口：“我治过这样的病，你只管放心。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不会害他。至于遮住面容……是因为形容丑陋，怕吓到二位。”
　　他的声音微微发凉，却并不具侵略性，稍微舒缓了相明夷紧张的神经，但仍不能让相明夷放下防备。
　　“先生不妨先报上名号。”
　　相明夷如此看重“礼节”，让斗笠人有些难办。后者思虑片刻，似是无奈：“请叫我雀吧。”
　　雀？
　　相明夷看着对方坐到榻边，熟练地探上灵微的脉，心中的疑虑更甚。眼见对方似已笃定什么，正要开始施功，相明夷再度出声唤住他。
　　却不是为了阻拦。
　　而是同样将指腹搭在灵微腕上，沉声道：“请开始吧。”
　　他不能让陌生人有一丝一毫伤害灵微的机会。
　　而灵微，早在看见斗笠人那一瞬，就被一种谜样的茫然攫住心头。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又疑心那不过是病入膏肓的臆想，他不敢确认，甚至不敢开口询问，直到——
　　熟悉的灵气流过四肢百骸，毫无阻隔地浸入他的丹田，那种引人战栗的、无法抵抗的温柔再度勾起他灵魂的悸动，使他不可遏制地泪流满面。
　　“师、哥……”
　　此言一出，无论斗笠人，还是相明夷，俱是身形一颤。相明夷抬首，目光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或是了然，或是惶惑，或是尘埃落定的……无比复杂的情绪。
　　斗笠人别过了头，指尖依旧搭在灵微腕心，声音沙哑道：“我不是你师哥。”
　　可是下一刻，灵微便攥住他的手，用尽浑身的力气撑起身子，去触碰他的面纱。
　　斗笠人伸手挡住灵微，艰涩地开口：“请别这样，公子，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