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鸟（玄幻灵异）——NIIM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一程中，能让你们师兄弟相会，不至于含恨于心。至于往后复仇之事……若我们终难逃脱，就只能依靠师父和姑姑他们……”
　　言及此，相明夷也沉默下来。若姑姑得知自己死讯，又该如何自责？只是他选的路，从来没有回头的道理。
　　“答应我，无论我发作时多痛苦，都不要帮我。找到任何机会，都要逃走。你们若能活着离开，我就算死，也不再遗憾了。”
　　他明白两只小鸟情深义重，可如果能选，他还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别这么说，相公子。”灵微攥住相明夷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丢下你。趁着断肠丹未发作，我们还是抓紧时间，想想办法吧。”
　　相明夷无奈一叹，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湛童似乎也叫得累了，没再羞辱嘲笑他们，身靠着洞墙坐下了。他自不敢进来，三人也便借此机会，寻找禁制的漏洞。
　　好景不长，融化在相明夷体内的断肠丹缓慢游走，终于渗入其灵脉之中，发作起来，宛若千针透骨，登时将相明夷钉在原地。他强忍着不肯作声，奈何毒药钻心蚀骨，饶是他极力支撑，也无法抵挡身体越来越软弱。
　　灵微率先察觉异状，赶在他摔倒之前，蹲身搀起他，焦急地低声轻唤：“相公子，你……”
　　相明夷示意他噤声，不得惊动洞口昏昏欲睡的湛童，以免他起了精神，伺机发难。然而到底耐不过毒性，捂着心口缓缓地滑到地上。


第12章 湘水流
　　“我没事，你们，抓紧时间……”然其嘴唇青紫，已是中毒至深的症状。
　　灵微再不顾此身安危，紧攥住相明夷的手，逼他把真气引出。
　　“别这样，灵微……”
　　相明夷挣扎抗拒，可他为解寒毒，早已无数次与灵微真气交融，又怎能阻止灵微一意孤行？不得已，将目光转向贞则，却见对方只是默默地扶着灵微的肩，眼里一片决然之色。
　　究竟、为何？
　　灵微为我而死，对你又有什么好？
　　相明夷没有得到答案。而迟迟未能逼出明夷丹田毒气的灵微，终于抿了抿唇，在相明夷惊愕的注视下，俯过身来，犹如鸟儿哺食一般，吻住了他。
　　拼力守住的底线，在柔软的唇齿间，溃然逸散。伴着一道无声的叹息，一滴悄然凝结的泪。
　　紧随而来的，却是细细的吻啄，以及仿佛源自生命之初的、温柔的拥抱。在过去几十个日子里，相明夷从未见过的小鸟，在这一刻，选择用最熟悉的方式，为他分担忧愁与痛苦。
　　相明夷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将世界看作一场幻象，欺骗自己一些都是假的。
　　“灵微，你不该的。”若为复仇为活下去，也便罢了，可是如今，连性命也要丧失，只为偿还一份无需在意的恩情。
　　他无颜再面对灵微，也无颜再面对贞则。
　　可是，在那万籁俱寂的沉默中，在宛如天幕不再升起的幽色中，相明夷忽地听到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
　　“我甘愿的。”
　　“因为是相公子，不仅仅是……恩人。”
　　*
　　轰然一声震响穿破山洞，湛童还打着盹儿，就被地动山摇般的动荡击碎梦魂。抬眼时，金袍留下的禁制炸开一道裂痕，山洞里三人簇在一起，面面相觑，似仍不知发生了什么。
　　小羊胡子道长从粉墟中站起身来，呛了两声，扑走了袖子上的碎石灰泥，方抱怨道：“这破山洞，也太难炸了。”
　　尔后他高声喊道：“明夷！你在里面？应个声！”
　　相明夷陡然认出：“是二叔！”当时提供金轮线索的，正是这位到处云游的二叔。未曾想，竟被他找到这里来。
　　湛童见此人炸了山洞，登时警惕起来，抓起飞轮就要应战。谁料二叔指尖轻轻一弹，就把飞轮震成碎片。
　　“小家伙，这么危险的东西，可别随便乱用，伤到人可不好了！”
　　说如此，自己炸山洞的时候，可不管人死活。
　　湛童盯着掌中碎片，面色骇然：“你、你到底是谁？我师父呢？”
　　“你师父，嗯，我想想，是刚刚那个金袍道人吧？”二叔捏着胡子故作沉吟，不疾不徐道，“大概是被天上下来的仙子用捆妖索抓走了吧。你不知道吧？西王母已经布下了对他的追捕令，派仙子下来问话呢。
　　“我说得找我侄子问问，就去了客栈。哪想到见不着人。问了店家，才知道有个金袍怪人来打听过，怪人没走多久，我的侄子就不见了，本该在房间的三个人都不见了。
　　“哎呀，让我这通好找。若不是你师父身上爱掉金屑，我还真不一定这么快找到你们。现在你师父在仙子那边，你嘛……就勉强让我收了吧。”
　　说罢，便摸出腰间宝葫芦。湛童拔腿欲逃，却只见金光一闪，整个人都没了踪影。
　　相明夷这才得知前因后果，回过神来，见灵微面色发青，连忙将其衣襟拢起，推到贞则怀中：“快去请二叔找解药救他。”
　　灵微身上毒性尚微，或许犹有挽回之机，至于自身……相明夷已难抱希望。
　　相二叔这时才察觉二人异样的面色，收起嬉笑之色，上前端详起来。
　　这小鸟大抵是侄儿心中所说心悦之人，而它身后把它紧紧护着的……又是何人？
　　相二叔两手分别搭上二人脉搏，过了片刻，才肃然抬首：“跟我去见仙子。”
　　其所言仙子，乃西王母座下西池仙女，此番下界，为的是在追捕金袍道人之余，纠察人间修真乱事。谁曾想，正巧撞见金袍道人残害同道，又牵出金霞门弟子肆意挑战伤人之事。
　　自然是当场将其收押，准备带回瑶池问罪。
　　至于两位凡人……
　　仙子从乾坤袋里取出玉露瓶，将瑶池带来的仙露点在二人额头，涤除他们身上的毒素。
　　“只需静养三日，便能恢复如初。”
　　二人劫后余生，自然感激不尽。只是……
　　相明夷敬拜之余，斗胆问道：“能否向西王母求一粒不死药，使被金轮碾碎之人的肉身复原？”
　　仙子面露困惑：“已逝之人，纵然复原肉身，又有何用？又哪里须请出万年一炼的不死药来？”
　　相明夷这才将贞则推向前，请仙子明辨其身。仙子见贞则命数已尽，而魂体尚在，也不禁愕然；细探之下，才知是九节菖蒲与他融为一体，成就他一番活死之躯。
　　“倒是奇事。”仙子又探了探灵微的额头，奇异道，“这两只小鸟，似是出自瑶池，共沐同一滴仙露而生。又结了双生契，依附相存，彼此体内有着对方的血肉和痕迹。难怪。就算一个死了，只要另一个活着，他们的缘分就没断。死了的那个，凭着一腔执念，红线牵连，就能回到活着的身边。”
　　贞则这才理解，为何自己的肉身能够重塑。假若没有双生契，没有那夙世的缘，哪怕是九节菖蒲，也复活不了一具白骨。
　　“既如此，我不奢求长生药，只求仙子治愈灵微的寒毒。只要灵微能够安康地活着，我就算永远保持这副残躯，也无怨无悔。”
　　灵微捏了捏贞则的袖子。
　　仙子面露微笑：“他体内寒毒乃仙露所凝，并非丹药可解。你们蒙造化垂怜，一朝成身，虽也有苦修之功，却也省去千百年的煎熬，自身修为不足炼化这滴仙露，遭其反噬，也不可避免。
　　“我虽是掌管修真名册的神仙，也不能为你们开这条捷径。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这仙露既滴在你们头上，便是与你们有缘。纵然难免寒凉之苦，但只要你们勤于修习，便能尽早将寒冰炼化。到那时，也就不会再受反噬之苦。
　　“至于你的肉身……莫要担心，我想这菖蒲尚未全然适应你的身体，才会让你有种种不适。菖蒲既是草木，又向喜潮湿，要它成长到足以完好地维持人身，尚需时日。等到你的修为能够驾驭菖蒲的草木之气时，也便不会再受这种种困扰了。”
　　“原是如此，”贞则喃喃道，“其中竟还有这般缘故。”回望灵微，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庆幸。
　　还好，还好上天给他们这样的机会，能让他们终能重逢。
　　一行人送走西池仙女，方平息心中余悸。历此劫波，心绪皆不同于前，又不免想起未尽的前事。
　　相二叔打从见到灵微起，目光就不曾停止在三人之间逡巡。想那两只小鸟，自是一对，自己的侄儿不过单相思。可是自山洞出来时，那衣衫不整的……
　　侄儿与唤作灵微的，到底是何关系？
　　不过，三人都在场时，这话又不好当面问出来。相二叔只好坐在一边，默默观察。
　　相明夷本就为山洞中事疚怀于心。如今金袍道人已被收伏，灵微的寒毒、贞则肉身之惑，皆已得到解答，他再也没有挽留两只小鸟的立场。
　　再待在小鸟身边，只能算是碍事之人吧。
　　可是有些困惑却始终萦在心头。那时灵微说不仅仅把自己当做恩人，究竟是宽慰的话，还是真心之语？假若在灵微心里，有哪怕芥子般的角落，存着相明夷，明夷也不枉在灵微生命中走过一遭。
　　相明夷抿了抿唇，上前一步：“二位，不知二位今后……作何打算？”
　　他心里想象对方的说辞，或是天南地北，四海为家，或是归隐仙山，潜心修习。但无论如何，那里总没有相明夷的影子。
　　贞则和灵微面面相觑。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昨夜他们已经想了许多，只是感到唐突，未能直接相问。可是经历被劫一事后，又觉得或许相明夷已然觉察。
　　灵微仍牵着贞则的手，回头望着相明夷，问他：“相公子说爱慕我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相明夷愣了片刻，点点头。
　　灵微眸光定定，直白而认真：“我对师哥的爱永远不会变，所以，我不会放弃师哥。”
　　相明夷早知会是如此，目光虽黯了黯，却仍坦坦荡荡地回望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终将到来的告别。
　　“可是……我心里也有相公子。”灵微牢牢握着师哥的手，雪样的面庞染上一分淡淡的红，“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吗？”
　　弯腰坐在不远处、始终竖着耳朵偷听的相二叔：？？？？
　　什么情况，这小鸟想要我家明夷做他的湘妃吗？
　　他又悄悄抬眼，去瞧相明夷的脸色。
　　相明夷一时错愕，那一瞬，几乎以为自己生了幻觉。可无论是灵微还是贞则，都如此平静，平静而真实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