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鸟(玄幻灵异)——NIIM

分类:2026

作者:NIIM
更新:2026-10-11 18:51:22

  空气变得寂静而凝重,仿佛连针落也可闻。灵微神色滞住,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番话的含义,良久,才迟缓地道:“那种事,怎能和他人做?”自该两心相通,两情相融。
  他一心只有师哥,怎可为师哥,背叛师哥……
  相明夷的拳头不仅攥紧。
  “姑姑,此法……实在不妥。”且不说灵微不愿,便是真的模仿了贞则的灵气,一朝失败,又算什么呢?做错的事又岂能挽回?
  相楚收回目光,微叹道:“我也有言在先,这法子不寻常,听取与否,都看你们的意愿。你们既然都不愿意,就忘了我说的话。让你的朋友先在这儿安心将养吧。那金轮的碎片,我会派人拿去打听;养身所需的灵芝仙草,尽管从库房取用。至于以后的事,心急亦无用,不妨慢慢等待,说不定能有其他的转机。”
  相楚把话撂在这里,没有再说什么,临走前多安排了些仆人守在客房外,以便时刻看顾灵微。相明夷本欲留下,见灵微呆坐在床上,茫然不安的样子,亦觉此时此际,不该继续做一个打扰者,嘱咐了一句“安心休息,不要多想”,便推开房门,离开了灵微的视线。
  此后相明夷日常嘘寒问暖,却绝口不提当日之事。珍木仙草日复一日地送往灵微房里,秋日里地龙早早烧起来,都不过盼着灵微的寒毒发作得再迟缓一些。
  只是未曾想,那毒再次发作时竟如此剧烈,仿佛要把半月以来的冷落与药气的压抑,都化作蚀骨啮心的报复。满屋的热气挡不住秋夜骤冷般的孤寒,扫不尽落叶回风舞,霜雪又自地面凝成冰,光秃的树娅容不下一只瑟缩的雀。
  灵微一如无数个沉夜那般捱着,咬着结发同心的香囊,想这躯体何年何月能又复自由,或许只有死了才是真正的解脱。可是,可是他不甘心……他还没有找到罪魁祸首,没有控诉过那深不见底的冤屈,没有让蔑视生命的道人醒悟罪孽,没有为师哥讨回应有的公道。
  他甚至没有流尽眼泪,每一个抱不住师哥的夜晚,都想用恨与疼痛来铭记,铭记那些愈发破碎的记忆,回不到的过去,却是贞则存在于世上的痕迹。
  在痛到极致的幻想里,他甚至看到师哥的背影,不似往昔梦里的飘虚疏远,那一如既往温柔的回眸里,倒映着迫切憧憬的面容,宛如春池拥着日影。
  师哥,你也一定、一定……
  扑通一声,惊响了紧掩的门扉。仆从的呼声响起,而守在屋外的相明夷早已先一步跨过门栏,扑到地上,将倒在榻前的灵微扶起。
  几乎在碰到灵微的一瞬间,相明夷就被那冷意激得发颤,心中一骇:“灵微,你的寒毒又发作了?”他慌不择路,再度为灵微输起真气,哪怕无法真正攻破那道防线,至少不要放任灵微痛苦下去。
  那股气再度停留于丹田之外。相明夷不敢稍进,只是忍着周遭渗入的寒气,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守着界限与分寸。
  灵微似乎为这恢复了几丝神智。一瞬间,心中千回百转,终究化作了闭眸时一道近乎无声的幽叹。
  “相公子……”他声音发颤,犹在疼痛的余韵一般,却抬起苍白的手,攥住了相明夷的衣襟,“倘若我要你救我,倘若我求你……你能吗?”
  灵微没有直言,相明夷却从那哀伤的言语中,倏地领悟了。
  “你真的要为了你的师哥……”委身于一个过客?
  “我没有办法。”泪水再度从颊边滑下,灵微于寒灯中望着相明夷明灭的面容,不甘心道,“我一定要报仇,哪怕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
  为这夙愿,已和师哥永隔,又怎能让它寿终于此,留人间无尽痴恨。
  相明夷沉默良久,久到连肩头的颤意都难以掩饰,直到灵微恳求的目光近乎绝望,才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灵微。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能更像你的师哥,才能不让那契锁将他排除?才能使这不得已的背弃前盟,不至于落得徒劳无功的下场,让亡者的怨火终究能地下安宁?
  灵微松开了攥紧的手心,似是失力一样,缓缓地滑下。他低低道:“我教你。”便于烛光中慢慢贴近明夷的耳,晃动的影子映在单薄的窗纸上。
  仆从不知何时已然退散。相明夷的面上浮起薄红,又被身畔的冷意冲淡。他向来聪颖,于求学上往往一点就透,心里比同辈多几分骄矜,却未想过有朝一日用于此处。
  相明夷默默念着心法,使真气换一种形式流转,使那股纯阳之气愈发接近灵微口中的师哥的气息。从前不屑于模仿,如今也不觉得羞耻,一心只想治愈灵微,便愈发聚气凝神。
  倏地,真气钻过了那道严防死守的锁网,触到了灵微丹田内寒冰一点。只听得灵微低哼一声,凉汗顺着颈侧滑下,紧闭的眼睛些微睁开。
  “快要到了……相公子,只消、……”
  灵微蓦地咬唇,不再出声,怂起的肩头却缓缓降下。紧绷的身子随着暖暖的潮水沉浮,宛如游萍一般,逐渐松懈下来。
  寒毒被抑制了。沉积于丹田内如此之久,被那坚贞的锁网牢牢笼罩着,终究是败给了以假乱真的旧客。连双生契都沉寂了,宛如轻云般盈散,寂静之中犹存几分茫然,似不甘于被障眼法迷惑,迟迟疑疑地寻觅端倪。
  交缠间衣衫已散尽,肌肤间无所阻隔,连垂落的发丝都似情人呢喃。寒春回暖,掩不住灵微面上的哀伤之色。他轻轻扭过身,自相明夷的怀中离开,后者方似梦醒,连忙拎起暖衾覆在灵微肩上。
  “是我唐突。”他们本不必做到这般,一旦越界,便从此不清不楚,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恩爱缱绻,本是有情人的事。
  灵微背对着他,摇了摇头。
  “相公子不必介怀,都是灵微一人所求。让相公子辛苦相陪,灵微才要感激不尽。”
  他说得平静,但相明夷依旧能品出其中的苦涩。纵然此番是为成全灵微性命,不得已而为之,其中的代价与牺牲,却不可因此而轻视。


第09章 月徘徊
  寒毒缓解后的那日,灵微难得自榻上起身,到相楚门前拜会。往常这个时候,他往往昏睡榻上,故而得知消息时,相明夷十分欢喜,连晨练都抛下了,一定要亲自陪他。
  见了面才发现,灵微气色当真是好了许多,亭亭身姿立在庭中花树下,褪去几分凄苦,宛如世外之人,连路过的仆从都忍不住惊叹。
  他对人间的礼节仍是一知半解,乌发不曾束起,依旧披散在肩上,见了相明夷,也只是微微颔首。
  相明夷知他是只小鸟,却也忍不住将他拉到石凳上,素手为其编起了发。
  “如今身体好些,自当稳固才是。金袍道人的身份,姑姑已去查了,一有眉目,定会告诉我。你若有什么要问的,只管托我带话,不必亲自前去。”
  他自是善意温柔,不想却曲解了灵微的心。
  灵微淡淡摇首:“我相信相公子家的为人,并没有究问的意思。只是借住这些日子,尚未亲自言谢,有愧于心,所以想再当面拜见相姑姑。而且……如今身子好些,总想着不能荒废,故而请求相姑姑允我在院里继续修习,也好将来为我师哥报仇。”
  “原是这样。”相明夷将发缕半束于灵微脑后,轻轻揽起他,“我陪你和姑姑去说。姑姑通情达理,定会答应。只是不知,你平时修炼什么?”
  又是一番沉默。
  灵微低着眸,良久才从怀中摸出一枚细小的银针,托在手心,慢慢化成一把剑。
  修士初学无不习剑,相明夷未想过,小鸟也有这人间器物。他忍不住细看起来,却见那剑身上镌着一“月”字,无意地念出了声。
  “这是我和师哥一同修炼时用的剑。”灵微刻意忽视那些过去,把话语说得平静,“原本是别人扔掉的一对阴阳剑,师哥拿走一把,另一把归了我。平日我们将它藏在羽毛里,如今也只剩这一把。”飞轮碾过之处,再不留任何遗念。
  就用这把剑为师哥报仇,也算得其所罢。若非如此,小鸟还会些什么呢?
  相明夷闻听此言,再望着寒铁,竟觉它握在灵微手中,显得沉甸甸的。原本要为灵微择一把好剑的言语,也吞在了肚子里。
  “此剑虽孤,却有情。”相明夷声音艰涩,抚上剑身,“你若练剑,无论何时,我愿意奉陪。”
  二人将此事告知相楚。相楚早从仆人的通报中得知昨夜之事,见灵微身体微愈、面色安然,便稍稍放下了心。反观侄子,全身心挂在灵微身上,仿佛一行一止都被那人颦笑牵动,又不免心里叹息。
  她不怕暗中牵合此事,只恐“襄王有梦,神女无情”,留下的只有无尽悔恨。
  “真要修行,不必在狭小的院中,就去后山吧。”
  天高地远,才真正适合小鸟。
  只是这偶然拾回的小鸟,何时会拍拍翅膀飞走呢?
  灵微二人得到首肯,去了后山,从午时修炼到日薄西山。汗水浸透了灵微单薄的背,始终掩不住一身劲骨,任那衣袂翻飞,浓红浮面,直至积蓄的气力再也不支,身形摇晃颤抖,几乎瘫软在夕阳余晖残照的山麓。
  “灵微,够了。”相明夷再也不忍,收起长剑,揽住灵微时,只见那薄唇染血,沿着撕裂的痕迹,流下了不甘的红。“不能再继续了。”倘若一意孤行,只怕连这仅剩的剑骨也摧折。
  灵微的面上尽是倔强,既没有说不,也没有点头。
  相明夷明白灵微的不甘,但是事到如今,只有自己能为灵微做下决定。
  于是将灵微抱回了屋子,夺走宝剑收回鞘中,再不让灵微沾手。相明夷道:“今天结束为止,不能再碰这剑。”便又喂灵微饮下干净的晨露,把灵微塞进被里,用真气弥补灵微失掉的气力。
  灵微一言不发地任他摆布,早已料到了,也无法推拒。唯独在明夷照常点起银炉时,对着明夷的背影道:“今晚也要麻烦……相公子。”
  那身影似乎滞住了,转瞬又松懈下来,如昨夜一般,相明夷“嗯”了一声,随后再也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去。他们白日照常练剑,夜里则宿在一处。灵芝仙草不计其数地烧着,金针银线缝起了锦衣衾褥,琉璃樽中溢满了玉馈仙露,菱花窗里照不灭璧影幢幢。
  谁言相郎无情?情只在冰雪尔。
  相家派出的人马跑遍了大江南北,杳然无讯。日复一日,直至人间的霜雪落在眉心。仆从们都开始窃语:灵微公子大抵是不会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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